对联之趣

初中语文课上，老师讲授对联艺术时，娓娓道来一则隽永诙谐的民间故事，如清泉入心，悄然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热爱楹联的种子。

从前，有一位清贫而高洁的书生，家徒四壁，仅有一分薄地，盖起三间低矮草庐，室内空无一器，唯余千卷典籍——泛黄的纸页间墨香氤氲，竹简与线装本层层叠叠，是他最丰饶的精神疆域，亦是他傲然立世的全部底气。他的茅舍被一位富甲一方的财主所植的成片青翠毛竹温柔环抱，竹影婆娑，风过处簌簌如吟；然而财主素来睥睨寒士，从不正眼相觑。

岁末新春初霁，财主踱步经过，忽见书生门楣上新贴一副墨迹淋漓的对联：上联“门前千斑竹”，下联“家传万卷书”。那“千斑竹”三字，竟将自家竹林化作书生庭院的天然屏风，财主顿觉颜面尽失，勃然大怒，当即遣人持斧而至，将满园修竹尽数拦腰斫断！断茎嶙峋，锐如剑戟，直刺苍穹，森然凛冽，令人望而生畏。

数日后，财主特意折返，欲讥诮书生窘态。岂料门楣之上，对联已悄然生变——下联多添一字，赫然为：“门前千斑竹断，家传万卷书长”。字字如刃，锋芒内敛却意气昂扬。“断”者竹身，“长”者文脉，一断一长之间，尽显士子风骨与文化韧劲。财主羞愤交加，咬牙斥资雇来数十壮汉，掘地三尺，深挖竹根，誓要斩草除根，断其再生之机，更暗忖：看你这穷酸书生，还能如何翻出新意？

又过数日，财主再临，只见门前竹 stump 荒芜，焦土萧瑟。他冷笑着抬眼，却见那副对联再度焕然——下联再添一字，俨然化作：“门前千斑竹断根，家传万卷书长存”！墨色沉厚，力透纸背。“断根”是暴戾之极，“长存”乃浩然之极，两相对照，如惊雷裂空，震得财主两眼金星乱迸，胸中气血翻涌。他盘算一番，方知为斗一时意气，竟耗去白银数百两，实乃蚀本买卖。更令其哑然的是：春风未至，新笋已破土而出，青碧如洗，节节拔升，不久便织成一片更加蓊郁葱茏的竹海——书生门前，风景愈显清雅秀逸，气韵愈发疏朗高华。

自那堂课起，对联于我，便不只是文字游戏，而是一把开启智慧之门的玲珑锁钥，一泓滋养心灵的澄澈活水。每逢岁末，我必伏案挥毫，斟词酌句，创制应时应景、饱含时代温度与人间温情的春联：或颂国泰民安，或祈五谷丰登，或寄手足深情，或寓邻里和睦……为乡亲们义务书写春联，红纸铺展，墨香浮动，笑语喧阗，那满墙鲜亮的吉祥，映红了老人舒展的皱纹，也点亮了孩童雀跃的眼眸。

一九九七年，紫荆盛放，香港回归祖国怀抱；恰逢我乔迁新居，喜上加喜。我在客厅精心设计一座四季屏风——春樱烂漫、夏荷亭亭、秋枫灼灼、冬梅傲雪，四时流转，气韵生动。屏风两侧，我题写一副匠心独运的嵌名联：“一国两制九州盛，五颜六色四季新”。上联凝铸家国宏愿，下联辉映生活图景，“盛”字磅礴，“新”字灵动，将民族复兴的壮阔气象与安居乐业的细腻欢欣，熔铸于十四字之中，酣畅淋漓，余韵悠长。

高中时，恩师曾讲起一副奇绝的回文联：“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音律回环，字字可逆，结构精严如天工开物，堪称汉语智慧的璀璨结晶。多年来，我屡试下联，如“下地藏宝贝宝藏地下”“黄山落叶松叶落山黄”等，虽偶有巧思，终难臻于浑然天成之境，每每搁笔长叹，愈觉汉字之玄妙，愈生敬畏之心。

前年，我倾心创作长篇小说《平顶山之恋》续篇，开篇即以自撰巧联点睛：“平顶山得游客游得山顶平，好多人上山看山上人多好”。此联双关叠用，顶针回环，既摹写出平顶山云蒸霞蔚、游人如织的蓬勃胜景，又暗含“人山人海”的谐趣哲思，读来朗朗上口，回味隽永。

去年，当我以画家、绗缝工艺家之身，跨界跻身“故事中国”人气写手行列，并荣膺作家协会会员证书时，心中喜悦如春潮奔涌。除夕前夕，我欣然提笔，为自家门楣撰写一副别具匠心的复沓联：“春天夏天秋冬天天天亮点，画家作家工艺家家家圆梦”。上联以时间之流奔涌不息喻生命热度，下联以身份之叠印证多元成长，“天天亮点”是日日精进的笃定，“家家圆梦”是步步生莲的欢欣，字字皆由心出，句句饱含热望。

前些日子，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我偶然瞥见座椅靠背上一则“天然居”商场广告：“人上天然居，居然天上人”。短短十字，回环往复，妙趣横生，如一枚玲珑剔透的玲珑扣，瞬间扣住了我的心弦——我不禁莞尔：广告人的巧思，竟与千年楹联智慧遥相呼应，何其精妙！

对联，这方寸之间的东方美学，如诗似画，亦庄亦谐，它赋予我无尽的智趣、丰沛的灵感与恒久的欢愉，其魅力丝毫不逊于小说之跌宕、诗歌之隽永。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将至。我跨上那辆老式自行车——链条总在拐弯时“嘎吱”作响，仿佛一位爱唱戏的老伶人，一路伴我奔赴镇上采买红纸。行至半途，一只橘猫倏然跃出，端坐路心，尾巴蜷成一个俏皮的问号，歪着脑袋，目光炯炯地打量我车筐里三叠朱砂红纸、两支狼毫健笔、一盒金粉熠熠的墨汁，神态俨然一位气度雍容的楹联考官。我忍俊不禁，轻声调侃：“猫兄莫挡道，小生正赴春联擂台赛！”话音未落，它竟“喵”一声轻盈跃上车把，左前爪稳稳按住我刚写废的草稿——纸上赫然写着：“上联：门迎东南西北福；下联：户纳春夏秋冬财；横批：福财双收”。只见它左捺右勾，灵巧一踩，“福财双收”霎时幻化为“福财双‘喵’”；尾尖一扫，“东南西北”四字之上，竟留下四道毛茸茸的爪印，宛如微型八卦阵图，玄机暗藏。我正愕然，它已纵身跃入道旁梅林，只余一枝红梅微微颤动，倏忽飘落一瓣，不偏不倚，轻轻覆盖于“财”字右半——刹那间，“财”化为“才”，整副对联豁然升华：“户纳春夏秋冬才”！我抚掌大笑：“妙哉！天然居·猫科楹联首席顾问，实至名归！”

自此，我家春联正式迈入“动态创作时代”。除夕前夜，我郑重张贴新联，邻居家八岁稚子举着放大镜前来“学术审稿”，指着“春风拂柳千山绿”一句，奶声奶气却振振有词：“叔叔，柳树冬天光秃秃，您这‘绿’字得打补丁！”我欣然研墨，在“绿”字旁以朱砂题写一行俏皮批注：“注：此绿为心理预期值，误差±37天，以惊蛰第一声雷为校准信号”。孩子父亲闻声赶来，掏出手机扫码联上暗藏的微缩二维码——屏幕一闪，竟跳转至平顶山市气象局实时更新的“柳芽萌发进度条”，末尾一行小字温润如玉：“本联绿色认证，由平顶山林业局与本人良心联合签发”。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去年元宵佳节社区举办的“灯谜对联盲盒”活动。我抽中一枚古意盎然的青铜铜铃，摇之无声。拆开内衬，竟得一张泛着岁月微黄的宣纸，墨迹如游龙走蛇：“上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下联待补”。我凝神细观，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老槐虬枝之上，一盏旧灯笼在风中轻晃，糊纸已被撕开三道细痕，漏出内里烛火，光影摇曳，恰似“东两点、西三点”的天然写照！灵光乍现，我提笔疾书：“切糕分片，上七刀下八刀”，横批“甜咸自便”。围观大爷抄起瓜子壳当算筹，掰指一数：“上七刀？横三刀、竖四刀，七刀！下八刀？翻面再切八刀……哎哟喂，这切法切出来的，怕不是雪花酥？”满场哄笑如沸。就在此刻，铜铃忽地“叮”一声清越脆响——原来机关藏于铃舌，我落笔之际，墨汁沿宣纸纤维悄然渗入铃腹，精准触发了微型水银开关，为这副妙联，奏响了最清亮的终章。

如今我书房挂着幅自制“对联生态缸”：玻璃匣里，苔藓铺就“山”字底纹，活水循环系统托着微型竹筏，筏上两粒芝麻大小的LED灯珠，随呼吸明灭——左亮即“上联”，右亮即“下联”，中间雾化器喷出薄雾，凝成流动的“横批”。昨夜暴雨，缸体渗水，苔藓疯长，竟把“山”字顶出个豁口，水珠顺着缺口滴落，在下方承接盘里聚成“川”形。我顺手拍下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自然联语，免冠徒跣，以水为墨，天地落款”。三分钟后，高中语文老师回复：“当年你交的作业，错别字比这苔藓还茂盛——但这次，我给你盖‘甲上’章。”附图是他用毛笔在餐巾纸上写的批语，墨迹被火锅油晕染成一朵牡丹。

对联哪是什么死规矩？它是活的：是猫爪踩出的哲学，是柳芽等来的春天，是切糕刀锋上的数学，是苔藓在暴雨里写的狂草。它不跪着押韵，它踮脚踩在生活裂缝上跳舞——左脚踏平仄，右脚踹荒诞，一个旋身，就把柴米油盐甩成银河星斗。你若真读懂了它，连冰箱贴掉下来砸中脚背的“咚”一声，都能听出平仄来：咚（仄）——咚（仄）——咚咚（平平）！横批？当然是：“痛并快乐着，且对且吟且囤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