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宽度、高度与长度
作者:刘天亮
清晨六点,窗棂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我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在未干的墨痕里写下“今日”二字。笔锋微顿,墨色渐晕——这二字,不是日历上的刻度,而是我生命坐标系的原点。我把今天,郑重地视作历史与未来的分界线:它既非昨日尘封的旧卷,亦非明日缥缈的幻影;它是历史长河中最新涌出的一脉清流,是尚未被时间风化的、最年轻的一天;它更是未来大厦的地基——所有宏图的起点,所有可能的胎动,所有意义的初生。因此,它最值得珍惜,也最不容虚掷。
珍惜,并非仅指静坐凝望光阴流逝,而是以清醒的意志去耕耘、去创造、去镌刻。我深知,所谓“创造美好”,从来不是单维度的丰足。物质基础是生活的骨架,没有它,柴米油盐便成重负,理想便如沙上之塔;但健康,却是支撑骨架的脊梁与血脉。没有强健的体魄,再丰饶的仓廪也终将无人享用;没有清醒的头脑与稳健的心跳,明天或许就永远停在了“尚未到来”的悬置状态。于是,我每日晨起习太极,午间闭目调息,睡前必读三页书、写百字笔记。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不是仪式,而是对“今日”最庄重的履约——奋斗在当下,珍惜在当下,记录也在当下。一张速写、一段随笔、一封手札、一次真诚的对话……它们未必惊天动地,却如细流汇入记忆的深谷。物质终将易主,房产会更名,器物会蒙尘,而一篇真挚的文字,若被有心人偶然点开,或许已在云端存续十五年;一幅水墨小品,若被藏者妥善装裱,或许将在三代人的书房里静静呼吸。历史从不铭记谁拥有多少,却永远记得谁曾如何思考、如何感受、如何以灵魂的刻刀,在时间的岩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纹路。
我把生命理解为一条动态延展的线段——它有长度,那是时间的刻度;有宽度,那是经验的疆域;有高度,那是精神的海拔。而这条线段,并非被动拉伸的橡皮筋,而是由无数主动选择所锻造的轨迹。我把“消耗”重新定义为成长:每一次伏案至深夜的修改,不是精力的流失,而是思维肌理的重塑;每一次面对失败的复盘,不是信心的折损,而是认知边界的悄然外扩。我把“剩余”视为积累:省下的浮华应酬,沉淀为阅读的厚度;推掉的无效社交,凝结为创作的静气;搁置的短期收益,最终反哺为长远格局的支点。我的“产出”,从来不是功利性的交换,而是奉献——是把十年设计经验写成教材,无偿分享给县域青年工匠;是将塞外雪原的苍茫气韵,转化为国画新境,供后来者登高望远;是用一支笔,在文学期刊的版面上,为沉默的乡土发声。死亡,于我而言,并非溃败的句点,而是这条生命线段自然抵达的终点坐标。正因终点确定,才更需以敬畏之心,去拓展它的长度——延长健康年限,深耕专业寿命;拓宽它的宽度——跨界行走,融通技艺;拔升它的高度——超越技术匠人,走向文化自觉与精神引领。
我的来路,没有显赫门第作底色,没有名校文凭作通行证。我来自鲁北一个炊烟低垂的小村,初中毕业后便握起铅笔学画样,用蓝布包袱裹着几支炭条与半本《芥子园》,走进县城的工艺品厂。那支笔,是我唯一的行李,也是我全部的资本。它带我从县城跃入地市设计院,从集体所有制小厂迈入国营大型纺织集团,从车间图纸堆里爬出来,站上股份制改革的潮头,亲手参与创建家纺领域首家股份有限公司。它又载我北上南下——从燕山脚下走向珠江之畔,从长江两岸奔赴莫斯科红场边的设计工坊,最终成为俄罗斯联邦认证的家纺设计师导师。这一路,没有捷径可抄,唯有学习是永不枯竭的泉眼:在流水线上背英语单词,在出差火车上临摹敦煌壁画,在深夜厂房顶楼借月光练书法。学习,是我持续“吸取”的方式;能力,是知识在实践中结晶的硬度;而执念,则是我在无数个想放弃的凌晨,咬紧牙关继续落笔的那股韧劲——它不叫固执,叫“坚持”。
拓宽,是横向的破壁与融合。我做过技术设计员,也管过万锭纱线的生产调度;既蹲守过质检实验室的恒温箱,也带队跑遍长三角二十家外贸商超。这不是职业的漂移,而是让知识在不同土壤里嫁接——设计思维渗入管理逻辑,质量意识反哺创意表达,贸易规则倒逼审美升级。拓宽,更是文化的多维转化:当文字从产品说明书升华为散文随笔,当作者身份延伸为省级青年文学社团的总编辑,当我以中国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理事之名,组织边疆少年写作营时,语言便不再是工具,而成了桥梁。从家纺图案的几何构成,到国画《塞外秋声》里的留白与皴擦;从钢笔字的工整实用,到行草书《大漠长歌》中奔涌的节奏与气韵——每一次转身,都是同一颗心灵在不同介质上的回响。
提高高度,则是纵向的提纯与超越。当工艺美术设计师的职称落定,我并未止步,而是叩开中国美术学院的大门,以知天命之龄重拾素描基本功;当“国家高级美术师”的证书颁下,我转身筹建中艺星光书画平台,将个人创作升维为行业生态建设;当我出任塞外画派北京书画院副院长,又同步担纲中国军民融合红色书画家委员会浙江省副主席——这些头衔不是桂冠,而是责任的加冕:以画笔守护文化根脉,以平台托举青年才俊,以红色主题激活传统笔墨的时代张力。放眼当代艺坛,专精一域者众,而能横跨文学、绘画、书法三界,并在每一块疆域都立得住、传得开、叫得响的创作者,实属凤毛麟角。这并非天赋异禀的恩赐,而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笨功夫”,在时间的硬岩上凿出通道:每天两小时书法日课雷打不动,每年完成三十幅原创国画,三年一部散文集准时交付。它需要比常人多出三倍的时间投入,需要将娱乐压缩至最低限度,更需要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清醒地知道,所有高度,皆由舍弃堆砌而成。
因此,我的信念从未动摇:要在有限的生命里,留下更多经得起时间淘洗的文学与书画作品。但这“更多”,绝非以透支为代价的狂奔。我拒绝用健康催生绝笔,不以猝然倒下换取身后荣名。真正的生命质量,正在于让保健与爱好同频共振——晨练的吐纳与书法的呼吸相通,饮食的节制与水墨的留白互文,规律的作息与创作的节奏相契。当身体成为一座保养良好的庙宇,灵魂才能从容登堂入室,挥洒自如。长度,由此获得可持续的延展;宽度,因体能充沛而敢于涉足更远;高度,则在身心平衡的基座上,稳稳矗立,日益巍峨。
合上日记本,窗外晨光已漫过山脊。我忽然想起幼时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它们排成细线,搬运比自身大数倍的碎屑,不疾不徐,不知疲倦。那条蜿蜒的队列,何尝不是一条微缩的生命线段?有长度(穿越沟坎的距离),有宽度(触角探向四面八方),有高度(驮起远超体重的担当)。而人之一生,不过是在更大的天地间,以血肉之躯,书写一条属于自己的、不可复制的线段——它不必最长,但须坚实;不必最宽,但须丰饶;不必最高,但须挺立。我愿以余生为砚,以岁月为墨,以大地为纸,继续书写下去——直到终点来临,那线段的尽头,不是虚空,而是另一重辽阔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