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说到底不过是生、死两件大事,其余种种,皆是生死之间那段名为“生命”的过程里,寻常的点缀。从懵懂长大到从容成熟,再到自然衰老,三餐四季,晨昏交替,这些日常小事,上帝都慷慨地赋予了我知情权。我知晓寒来暑往的规律,明白善恶美丑的界限,也在诸多岔路口拥有过自主选择的权利——选哪条路前行,与谁相伴一程,过怎样的生活,都曾由我亲手落笔。
可唯独一件事,任我搜肠刮肚,回忆翻遍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都只剩一片空白。那便是投胎人世的过程。没有预兆,没有问询,更没有让我行使选择权的机会,我就这般悄无声息地降临世间。上帝在这件最根本的事上,剥夺了我的知情权与选择权。起初偶尔想起,或许会有一丝茫然,但转念一想,既已成为既定事实,且这趟人世之旅未曾亏待我,便也乐得既往不咎。毕竟,生命的珍贵,从不在“如何开始”,而在“如何经历”。
我的生命,没有惊涛骇浪的壮阔,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也未曾遭遇过灭顶的磨难,就像一块漂浮在水面的木板,平淡却坚韧。晴日里,阳光洒满板面,蒸发了多余的水分,我便轻飘飘地浮在水面,顺着风浪缓缓漂移,心里藏着一丝想要挣脱水面、乘风而起的念想,却终究只是念想;阴雨天,雨水浸透木板,重量渐增,我便缓缓下沉,浸泡在水中的部分越来越多,又忍不住好奇水下的世界,可凭着自身那份顽强的浮力,怎么也沉不到底,这份好奇也只能作罢。
偶尔会有几只小鸟落在板上,瞬间加重的重量让我迅速下沉,水珠溅起又落下。小鸟察觉到爪子沾了水,扑棱着翅膀一跃而起,而我在短暂的下沉后,又借着水的浮力迅速反弹,依旧稳稳地浮在水面,未曾像小鸟那般挣脱水域的束缚。日子久了,我便摸透了这其中的规律:当承受的重力大于水的浮力,便下沉;当下沉到一定程度,水的浮力超越压力,便上浮。生命的轨迹,也便如这水面上的波浪线,高点是下沉的开始,低点是反弹的起点。至于能在这世间漂浮多久,能漂向何方,从来都不是我能全然决定的事,唯有顺着生命的流向,坦然接纳每一次起伏。
回望来时路,从生产小队里不算合格的社员,到大队副业队员、公社宣传员,再到县级设计员、厂长,而后是市级外贸厂长、业务科长、公司经理,甚至远走莫斯科,成为当地家纺生产基地的设计师导师。这些身份的更迭,看似是一步步向上的跨越,实则都是生命波浪线里的自然起伏——每一次看似的“跌落”,都是负重后的沉淀;每一次“反弹”,都是浮力积攒后的绽放。没有凭空而来的顺遂,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停滞,所有的变化,都藏在“下沉”与“上浮”的平衡里。
曾听过一句幽默的台词:“我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只想知道我是怎么走的。”可于我而言,既然连“如何而来”都未曾知晓,又何必执着于“如何而去”?来时的路,是母亲承受分娩之痛铺就的;而去时的路,多半要自己独自面对未知的煎熬。这般想来,我甘愿放弃“如何离去”的知情权,也放弃那份看似重要的选择权。
生命本就不必事事清明。有些未知,不是缺憾,而是馈赠。放弃知晓结局的权利,反而能卸下对未来的焦虑,专注于当下的每一刻。累了就安安稳稳睡一觉,醒了就对着晨光露出微笑;不必纠结过往的遗憾,不必忧虑未来的变数,简单生活,从容度日。
毕竟,睡觉时是奔着梦里的美好而去,若有幸醒不来,便是永远留在了梦想里,何尝不是一种圆满?上帝未曾给我选择“来”的权利,却给了我享受“在”的自由。放弃那些无关紧要的知情权,接纳生命的未知与无常,方能在平淡日常里,活出最通透、最幸福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