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金鸡峡

一

诸位文友，我现于山中，并未失踪。

我呆的地方是一个山高林密、泉水叮咚的好去处。农人称之为长沟，取之悠长。你们谓之金鸡峡，诌金鸡故事以传其名。

然，沟之美、壑之幽，农人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从孩提时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取石堆沙为乐，到少年时意气奋发踏遍山谷与涧峡，到青年时幽会松下，辗转中年提锹扛锸，蹉跎到老年一鞭挥下响彻山崖。

而你们，照相机的眼睛，走马观花，最令人气愤不过。你们来此就是为了那枝旁逸斜出的柿树？园林里多的是屈曲盘旋的虬枝。就是为了那嶙峋狼牙的怪石？中山公园径前摞得比比皆是。就是为了那朵盛开的小花？花园里的牡丹、玫瑰、菊花艳得很哩！

朋友们！你们离大自然一天远似一天。你们的景是那些名人字画，是那些扭曲了的盆栽。你们对山林的情，对江水的恋，不过是胖词人、瘦诗人的断章，如此而已！那盆中栽的文竹、桂花，那笼中囚着的鹦鹉、百灵，墙上贴着的那一幅幅山水之画，彰示着你的无知与褊狭。

跟我到大自然中来吧！此值初秋，大自然的惊逸秀美，是你终年窝在家中不可多得的真味。就拿我在的金鸡峡来说吧！

金鸡峡狭长七公里左右，呈“Y”字型。峡中山高林密，常年流水不断，享有天然氧吧之称。山涧泉水清澈见底，杂石突兀零落，水穿其中，其声叮叮咚咚。几尾小鱼浅游其中，更添其野趣。峡内有一瀑布，瀑布高数丈，水入潭中，訇訇作响，幽深可怖。两山头之间有一狭沟，相距不过数米，如刀削雷劈，水流甚急。其前有一抹金黄的沙滩，骤雨所聚，焦阳照耀之下十分耀眼。此处有一小岔，通向金鸡窝。此峡较窄，兼山石滚落，甚是难行，不便叙述。顺大峡蜿蜒而上，峡长而水冽，趟水而行，何其乐哉？而峡两侧的松树、榆树、枣树等，漫山遍野、遮天蔽日。两山之间树木几乎对接，阳光微露，落下参差斑驳的树影。山与树，树与水，水与鱼，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漫步在这个奇幻的图画中。春天万物复苏，涧水融化，叮咚哗啦。啜哏泉水，甘甜又浓烈。圈了一季的山羊呵！出来走走吧。那里有的是浓荫，多的是草绿——圈中的干柴枯草，又怎能与之比较？小羊跳跃着，老羊埋头吃草。您呢？做的事情可多哩！吹口哨，唱情歌，寻野菜，逮小鸟。若是碰到兔子，你自制的弹弓，不见得是好。夏季，人迹罕至，于山中采松菇，于大树下睡觉，或携一部好书躺在浓荫蔽处的大石头上看书，都是不错的品味。秋天，是色彩斑斓的季节，是收获的季节。那里多的是野果，枣、酸枣、野葡萄、桑葚；柿子熟了，软枣黑了，吃得你满嘴生涩——柿子软枣吃多了是要便秘的。末了，山中出“岫”，直憋得你满头大汗。冬天，最没有意思了。虽能看到“蔼蔼”的绿松，但天实在是太冷了，穿了棉袄棉裤也不顶用，出门在外你得不断地走，甚至是跑。太阳在峡中只有两三个小时，照也照不暖和。若是能爬到山顶，那就不同了。可是山上不好走，羁绊又多，还是白搭。若是下起了雪，你最好不要来，山中路滑且看不清，听说还常有鬼魂出没。虽然能看到顶好的雪景，冒着生命危险，也大不值得。然而，满岭满壑，铺上雪白的绒，是不可多得的享受。尤其是树的高低，灌木的嶙峋之态，越发不见了，越发觉得晶莹可爱了……

二

远远听到哗啦哗啦流水的声音。走近一看，一尾小桥横架小溪之上。小桥的左边是一池浅湾，迤逦连接着那边的水库，零星还点缀着小汀、小渚，还有小沙滩，金黄金黄的，像八月十五小孩咬了一半的黄金酥。桥的右边便是金鸡峡了，这算是整个峡的起点吧？只见桥右边长途跋涉而来的涧水遇到参差不齐、错落无序、大小不一的滚石，就像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孩子，欢叫着、吵闹着、叫嚷着奔你而来。我不好意思不招呼他们，索性立马下桥拥抱他们。他们够热情的，用他们煨了一夏的清凉来回应我。我初将脚丫伸到水中，就被他们激灵了个通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浸在满是沙子、石块的水中，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走了一箭之遥，水流渐缓，水声淙淙。两旁树木茂盛交臂互映，一巨大的砂石立在水中。头顶一铁桥，年久失修。两旁俨然互立着两座饭店，倾颓不堪，寥落无人。就在那大石上摆上烧饼、鸡蛋、牛奶和矿泉水，野炊了起来。儿子拿着水枪、烧饼在上游的小“瀑布”上边吃边玩；妻子坐在水边突兀的石块上，将脚丫深深地探入蠕蠕的水流中，静寐秋的初味；我倚在那个巨石上，边吃着烧饼边就着鸡蛋，咕咕地喝着大瓶的农夫山泉，狼吞虎咽般吞吐。

吞吐？亦是吞吐这里的光影。水是清清的，通透得彻；沙是金黄的，略带金光；石是青青的，青得淡然；水草绿油油的，绿得深沉；水里的小鱼似乎是透明的，若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它青中带黄，跟水沙的颜色相仿。反正，黄的沙占主调，红的韵零星点缀，黑的色修饰边幅，紫的光微微波澜，蓝的调穿插其中，绿的影漫朔恍惚。你若再将视线拉长，远望，那幽长的水巷在绿茵斑斓的树下，仿佛万花筒里的时光，五彩缤纷。那边壁立的青石崖、黑山罅、墨巉岩，以及藤条的黛发，松柏的苍翠，杂草的肥腻，叫人看了那样舒爽。抬头看天，两旁的树枝交相互臂，黄的叶、绿的影、明的光，微风一过，交替明灭，色彩变化多端，画家的笔墨岂能描摹一二？加上两岸树上的蝉声，那种电视雪花般的噪声，叫人肃穆，心胸更添姿彩。

这里的石更是可观。那断崖上的片石似雷劈过一样，木片一般，风一吹，惊啸出幽怖的声调。倚在那棵树上的滚石，如巨鸟的卵蛋，仿佛手指一戳，便行将滚落似的，十分危险。水中大小的落石，早被夏季发大水之时的流水和着的泥沙摩挲得光滑锃亮，有时看去还闪着青光。沟中裸露出一部分的怪石，煞是好看，有的突突兀兀，有的平平坦坦，如鹰隼、如石床、如脱兔、如盆景，我手机中的一张照片就十分像是某某有限公司门口的石墙。漫说这些凌乱的石头，继续前行。

小儿拄着我四处游玩时常带的藤棍，趟着水、踩着沙、踮着石，裤管被我给卷到腚畔，还时不时地弄湿。水是那么的清，那么的凉，我们真不忍出来。我们笑着、说着、唱着，比山中的鸟儿还要高兴，比林中的知了还要兴奋。待到危险或水深难以趟越的水面，我们便上了岸。岸上走着走着，妻子被吓了一跳，我随叫声望去，一个毛茸茸的、弯弯的、瘦瘦的，似兔子一般灵巧的动物从岸边的树上倏地一下跃下，蹿到那边密密的树林里去了，让我感到非常惊讶。我看着像松鼠，但这里并非大森林，东北大森林才有松鼠呢！是不是我浅薄了？不去想了。于是继续前行，接着趟入水中，复又踏回岸边，反反复复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瀑布边。訇訇的水，注入幽深的潭中，从上面的栏杆上望去，有种坠落的吸力，我赶紧拉上了眼帘。前几年，曾有人坠入潭中，死了。虽然，潭边的光景胜却别处无数，因为有小孩妇女的缘故，我们不便在此逗留。

继续前行，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字峡变成“Y”字峡。因，此处平坦些，所以细沙也多些。又因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所以整个“Y”字都填满了沙子，金晃晃的一片，像黄岛的金沙滩一般。此处，天裸露得多些，所以觉得十分开阔。光着脚丫徜徉在这样一个地方，可以看天，可以曝阳，可以踩水，可以玩沙。热了有浓荫蔽日的去处，冷了有焦爇的太阳。兼听沙沙的流水，啁啾的鸟鸣，真是梦一般。怎能不入梦？只愁梦得太多！

“那澄澈的沙，那灵澈的水，那静澈的梵音啊！孩童泪汪汪般的眼眸一般明净。又像少女泪洗的心灵，载着我的梦，流到梦峨岭，流到嫦娥宫，最后静定在那片金鸡岭。”

我是真不忍离去，因为时间有限，妻子下午三点上班的缘故。在这里我就胡诌了以上几句，算是我当时的想望了。

继续前行，不远处就能看到我去年献身大自然的那个地方。我与儿子是赤裸裸地在那里玩了一个下午。那是一个两侧山崖相距不过数米的沟，沟下有一小潭，现已被细沙所填，只剩下很小的一个汪。但汪能容许二三人，我一直跃跃欲试想跳入其中，若不是妻子再三阻拦，若不是已经立秋很久，天空还氤氲着许多云墨，恐怕今天我早已是鼻涕眼泪、喷嚏连连了。此沟长五六十米，过沟一个直拐，我们拐过沟，在这边的峡中玩了许久之后决定返航。因为，离金鸡峡尽头还十分遥远，我们一是时间不够，二是体力不支；我们若走马观花似的看全程，还不如绣花似的玩水呢！于是……

归途亦是边趟水边玩，归途与去径亦是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