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身心疲惫或者心灵受到创伤的时候,就会想到父母,想到最亲近的人,想到生养自己的家。不管你是年老还是年少,只要离开家时间长了,家的概念一旦在脑子里唤起,就无法再放下。一个漂泊在外,一旦身体受伤了,回家吧!家有良医,一定有治愈伤口最好的良药;一旦情感上受到伤害,回家吧!家才是养护伤口最好的温床。我的家,是梦幻童年的天堂。我的家,最大的引力是母亲,最大的倚靠是父亲。
我的家,陋居于闽北最偏僻的山坳。20世纪70年代,村里房屋一律矮小,清一色黄泥土墙,屋顶青砖草瓦。村庄叫仰坑,四周的山围出一个坳,像一只张嘴仰躺的大贝壳。小溪、稻田连成一片,牛栏、谷架(晒谷子)、茶楼(凉青茶)、猪圈搭盖在一起,人与畜和平共处。农家大多有成片的茶山与果园,房前屋后的都有几亩自留地,除了种菜,更有桃花、桔子、丰水梨、各类杏与李。
我家房屋坐落在半山腰上,是康熙年间太爷爷几兄弟在此建立的粮食仓库(原先住陆家村),这仰坑只是收割、晾晒、储藏谷子的地方。后来许多人为了方便耕种,举家搬迁到这里,加上人口繁衍越来越多,便成排搭建房子,多年后便形成如今五六十户人家的村庄。
我家虽在半山腰上,但房前却有一个十几亩方圆的晒谷坪,大坪中央全是平整的水泥地,大坪边缘由生产大队建起两座用石头垒起可储藏几万斤粮食的大仓库。我家屋后,围墙围得十分宽。里头栽种了红枣、柿子、板栗,十足一个小庄园。
我童年时,山上全是茂密的松子树与成片的翠竹,更有高大的大香樟(树干三四个成年人抱不全的那种)。待我成年后外出工作时,树一片片被砍下了,山就变秃了。再后来四周种满了茶树。整齐划一的茶山,一到春天采茶时节,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如今已成为著名的“万亩大茶园”)。
村庄出口就是一片平坦又宽阔的田野,一望无际的样子,中间有一条蛇样蜿蜒的小溪,终年流淌着湛卢山峡谷流出的泉水,灌溉着小溪两岸的农作物。那溪水很清很甜,一到夏天孩子们都会整天光着屁股在水中游戏,也有摸螺抓虾。最惬意的莫过于抓到螃蟹与柳叶鱼,我们会在河岸上生起篝火,现烤现吃。其中掺杂着抢夺与吵闹,把快乐的童年演绎得如痴如醉。
田野很宽阔也很迷人,一到春天便种满农作物。一片汪洋里面真是浓妆艳抹。除了稻谷还有成片的烟叶,每一条的田埂上也种黄豆与绿豆,左边连片的是抽穗的稻子,右边连片的是金黄色的油菜花;小溪两边是丰富的蔬菜基地,园子内果实累累,如西红柿、丝瓜、茄子,地面有红薯、芋头;更有人搭架子、编篱笆,上头全挂着南瓜、黄瓜、苦瓜、冬瓜,品种多得数不胜数;作物开花的季节,花色花香会引来很多五彩的蜻蜓、斑斓的蝴蝶、矫健的蜜蜂。
说一说我的母亲
说起我的家,便没有办法不先说我的母亲。提起敬爱的母亲,心中便涌动着一股温暖。善良的母亲,一生都十分清苦,却一辈子任劳任怨。母亲只长到七岁时就嫁给了父亲。,因为母亲娘家清贫如洗,连女儿一口白米饭都舍不得吃,把未成年的幼女嫁了,还能兑换到两担谷米。
母亲是一个十足的童养媳,母亲到父亲家时我的爷爷奶奶还健在。母亲小父亲一岁,长到十四岁时便与父亲圆房。父亲刚有能力养家时,我的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了。母亲从此开始主持家务。母亲一辈子生了十四个孩子,但成活率不高,最后只养活五个女儿,一个儿子(我)。
因为生产时流血太多,也因为经济条件不好坐月子时营养跟不上,因此母亲从四十岁开始就药罐子不离身。母亲虽然没有生大病而不能动弹,但一般会有心口疼、头晕、出冷汗、腰酸背痛的症状。
尽管身体不好,家中活计还是要做。家中的繁杂琐事很多并且十分累人,但真正能让人看到又有成果的事实在不多。除了长年操劳我六姐弟的衣食住行,母亲一直有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们姐弟都有书读,然后走出家门个个都有出息。由于父亲长年工作在外,我们家大小琐事都是母亲在苦心经营。三个姐姐和两个妹妹以及我的婚嫁都是母亲一手操办的。办嫁妆,凑聘礼,在操办酒席这件事上,我们的父亲都是甩手掌柜。
有一年,家乡遭遇百年不见的洪水。家里一片狼藉。母亲所有的无助都写在脸上。我是她唯一的儿子,接到信时,我第一时间从他乡赶回家里。面对垂头丧气的母亲,我终于像个男子汉一样,对母亲说:“这算什么?家园毁了可以重建,只要人平安就行了。”再说我们几姐妹能养不起这个家吗?说着说着母亲就被我说笑了。她说,臭小子就你能,现在这个家确实也应该交给你了。
家后园围墙全倒了,房顶也是千疮百孔。靠在山脚的几个房间也涌进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浆,墙体虽未倒塌,却留下一幅幅大地图的,石灰的墙面脱落许多,所有家具都潮湿得渗出水珠。还是由母亲出面在邻村里请来几位泥水匠师傅与干粗活的帮工。
我只做监督,建议用水泥砖重新砌围墙,让人运来瓦片把房顶整个翻新,还偕同妻女用清水冲洗了所有房间,至于房屋内墙体只能等到天晴,打开门窗,让阳光和着风吹进来。
这么多年,母亲承担着家里的所有家务,洗衣、做饭、种菜喂猪,数不尽的辛劳;母亲仍有梦,还计划在自家后院打水井,盖几间猪圈,而所有的开销如果光从父亲微薄的工资收入中分摊是远远不够的,总要靠喂猪、养鸡鸭、种芋种豆卖了钱来填补家用。
母亲说最难伺候的莫过于父亲防不胜防地带着一帮客人来家吃饭,母亲会急得团团转。有时赶上几趟到街市,还是买不上菜时,会去查看鸡窝下蛋否,更会到邻里借饭借菜来应急。母亲说,更发愁的是逢年过节东家结婚西家做寿,亲戚邻里的礼尚往来。虽这么说,但这么多年来,母亲还是把这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梦想也一个个实现了。
母亲为人和善喜欢调解邻里的纠纷与矛盾,更会时常接济比我家更穷的乡亲,一直获得山村长辈的赞誉。母亲是2008年汶川地震之前,5月1日上午11时走的,走时八十六岁。
临终时她说,这几年天灾人祸太多了,要我们姐妹不要忘记同胞亲情,要相互帮助,遇事不能急总有解决的办法;儿子在外工作时,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多做善事,不贪更不抢,有能力时要关心贫苦人的疾苦,所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亲啊,在儿子的心目中您不仅是个大善人,还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哲人。
聊一聊我的父亲
记忆中的父亲,一脸的慈祥,一脸的宠爱。父亲一生都十分要强。记忆中父亲很少说到自己身体上的不适与病痛。小时候依着父亲,常看到父亲全身都是伤疤很是好奇,特别是那双脚一个个黑疤结很是难看。
母亲说,父亲11岁就给地主家放牛,17岁那年在门源(地名)给大地主家做长工,晚上挑谷子,从阶梯头滚到阶梯尾,把脚跌伤了,然后无钱医治,烂了许多年,烂得连骨头都看见了。那几年什么活都干不了。家,曾经一度落入绝境。那时绝望的父亲曾劝母亲去改嫁,到别人家里讨一碗饭吃。听说还真有人上门当我父亲的面提亲。
母亲一口回绝了。她说,假若我离开这个家走了,那我还算个人吗?只要他父亲还活着,你们就别提这档事。父亲说,我母亲是个好女人,给他保全了一个家,永远值得他爱惜;而共产党却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只要活着就要跟党走。新中国诞生后,父亲就带头参加了农会,土改时当上了人民代表,当大队书记时也是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不图报酬、不图利。
有一年给大队拉茶叶被汽车撞伤了,全身都是伤口流了很多血,只在公社卫生院包扎一下,不报医药费,不领营养补贴。他说,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我的梦想是共同富裕。1953年,父亲带领家乡农民组建了农村信用合作社,一直从事帮贫扶困工作。
几十年如一日,终于多次被县、地区、省银行和财贸系统评为先进工作者。1970年7月赴北京参加财贸系统座谈会,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父亲从此引之为人生中最大的骄傲,每每说起便喜形于色。确实,一个农民子弟能够进京受奖,并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父亲从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一斗。他离世之后,人民政府几次派员来家里收集他的材料,然后将他的名字(陆忠仔)载入《松溪县志》的名人录中(互联网可搜索)。不必说整个家族在为他感到骄傲。全乡三十六村,凡说起我父亲都会竖起大拇指。
少年时的我便会觉得脸上很有光。父亲从人民公社退休之后,还继续发挥余热参加全县的土地平整、造万亩林、修建盘山公路、筹措旅游区开发(3A级旅游区湛卢山)到处奔波筹款,常常到工地亲自监工。
长年累月的奔波,他太累了。他是在繁忙的工作岗位上病倒的,到了心力衰竭的时候,他才觉得十分无助,才想起我这个儿子,才心急火燎让姐姐打电话催我回家。我十分慌张,匆匆从工作的县城往乡下赶,直到条件简陋的乡下卫生院。父亲见到我时眼神已变得怪异,那种从没有过的急迫神情让我心惊肉跳。他的样子十分急切,似有千言万语要和他唯一的儿子说。
然而,我把它忽视了,我以为父亲只是缺少休息,他是太累了,或许只要稍做休整又爬起来和我心平气和地说笑。于是我拒绝父亲要给我的交代或忠告,便督促他闭目养神。父亲很无奈地闭上了嘴并从此没有张开。这让我遗憾终生。
父亲在病房还存一丝气息的时候,惶恐的姐妹们让我的那些牛犊一样强壮的外甥,以最快的速度前呼后拥,拉回自己家摆在老房子的大厅。全村的老少都涌了过来,还有附近的亲朋好友也起来了,整栋老屋挤满了人。父亲双眼微睁,很茫然地望了望周围人脸,翘了一下嘴就走了。
亲人们的哭声一下响起,哭泣的场面很是悲壮。那二日父亲的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赶来吊唁,三天后送葬队伍摆出了三四里地之外。许多同辈的老干部摇着头说,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虽然文化不高但人缘极好,在乡间工作起来得心应手,所以一直工作业绩卓著。作为革命同志,父亲是个心地善良乐于帮助他人的人。虽然前半辈子贫穷而无奈,但后半辈子他是成功的。他的一生受到好多人的敬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