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说,她有个同胞妹妹,住在很远很远、闭塞得几乎被外面忘了的山坳里。那山里人日子穷,漫山的苦菜、野荔子却长得旺。一入秋,杨梅、杏子、酸枣,但凡山上能长的野果,满坡满坳都是。就是米饭总是不够吃,地偏酸不长稻谷。我家因为父亲是公社干部,买谷子方便,所以米饭是够的,我自然便十分向往那些不常吃到的山珍。
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我的姨姨来到我们家了。第一次见姨姨,我着实吃了一惊:她的眉眼相貌和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连说话的声调语气都像得很,身上穿的,也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清一色蓝布衫。姨姨这次来,给我带了一篮刚摘的山柿子,个个又圆又黄,看着就喜人。那一瞬间,我心里觉得,姨姨和我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近得好像认识了好久。
那一次,姨姨在我家只住了一夜。晚上和母亲睡在一张大床上,想来是许久没好好聚过,姐妹俩攒了一肚子说不完的私房话,嘁嘁喳喳絮叨着,一直说到天蒙蒙亮。我就睡隔壁床,起初竖着耳朵听,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第二天姨姨早饭没吃,就又急匆匆回到山坳里去了。
这样我就常盼放假,一到暑假我就急匆匆和母亲说,我要去姨姨家玩。母亲迟疑了片刻说:你还是不要去吧,那地方你是玩不住的。没人陪伴你,路又弯又陡,岔路多,从哪儿走,从哪儿过你分不清的。再说你姨姨家的蚊子特多,一到晚上屋子里没灯,黑黢黢的,只能点起竹竿穿起灯芯扎成的油灯,滚滚油烟顺着灯头往上冒,熏得人眼睛发涩,连睁开都难。你怕不怕?我想,没人帮我确是事实。因为大家都忙,始终没有人愿意给我带路。
这样一晃又过了几年,直到我大约是十三岁的时候,姨姨的二女儿要出嫁,要我去做“小舅子”。这正儿八经的隆重事件,确定了我去山坳的事实。我很兴奋,得到消息的那晚,我没睡好,天还没亮就起床了。我换上一身崭新的银灰色布衣,攥着衣角蹦跳着去找二姐,缠着拽着把她拉起床,催着陪我出发。
那山坳真的很远。去的路全是窄窄的羊肠小道,雨后的黄泥巴路沾得鞋底沉甸甸,黏糊糊滑溜溜,一步三滑,不小心踩歪了脚就要摔个跟头。我们穿过一座座的山,涉过一条条小溪,又钻进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森林。森林中有各种各样的树,那红豆杉很多,像一把把大伞,那青松像挺立的巨人,直耸入云。树木上有各式各样的鸟儿在鸣叫,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仔细辨认,所认识的有偷鱼鸟、灰狼鸟、麻雀、黑豆鸟等。
我们一直走到过午才到村口。迎接我们的是一棵大樟树。大樟树枝繁叶茂,大约有几百年的历史了。那树干要四五个人合围,才能抱住。树干是空心的,树身枝丫上插满了烧残的香线蜡烛,还有更显眼的红红小布袋、小弓箭。姐说,是乡亲们在祭树神,保平安、保丰收。入村要过一扇石硔门,门刚一人多高,上头长满了青草。过了门又是一整排木板、木棍搭成的“晒谷架”,踩在上头晃晃荡荡,身子不由得跟着晃起来,活像坐在了颠簸的河面上的小船上。
这个村只有八户人家,八栋泥房围连成一个小土堡。堡的大院内是鸡、鸭、猪、狗的热闹世界。我一走进大院便有一条黑狗摇头摆尾跑过来,对我十分友好。一会儿蹭蹭我的手,一会儿蹭蹭我的脚。老远我就叫姨姨,姨姨听到我的声音,就像天上落下宝物一样惊喜地赶来,接过我的手提袋,口中“命也吆”直叫。
姨姨打来洗脸水,递过一块布来。那布又脏又硬,沾了潮气抓在手上滑溜溜的。我不知该不该往脸上擦。姨姨看我犹豫的样子,很是过意不去,便说:“这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我说:“没事姨姨,我这不是可以洗吗。”于是我闭住眼睛,胡乱把黑布往脸上涂了几下。不知是布洗脸还是脸洗布。
我又闭着眼喝下了很浓的冰糖茶水,冰糖的甜混着茶叶的苦在口中化开,厚重的滋味一下子填满了喉咙口。我走进姨姨的房里,房间很暗,整个房间只有一个碗口粗的通气洞,并且还用破竹笠盖着。一到晚上蚊虫多得不得了,嗡嗡的振翅声攒在一起,吵闹得盖过了天上飞机飞过的轰鸣。姨姨先是拿来了大把的毛竹黄点燃,然后又拿来一把艾草,也点着了。
火光里漫开带着草叶香的青烟。我似乎进入了一个远古的山洞世界。这个世界很古朴,很温馨。我很快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梦里我似乎看到了姨姨手和脚都被大绳绑着,然后用一根长长的毛竹穿过手和脚,由两个壮汉像抬猪一样抬起,拥着一队人举着火把从另一个山坳抬到这个山坳里来……
第二天我醒来时,鸡已经叫过了三遍,太阳光斜斜地从洞口中射进来。表哥来叫我,让我到山上林中去玩。林子里嵌着一道清凌凌的小溪,溪岸的野花顺着坡漫成一片,黄的明丽亮眼,红的热烈鲜活,紫的柔婉动人,开得热闹极了。我们采了两把东西,又去翻河里的石子抓螃蟹。我们玩到天黑,我的表哥又要玩新花样。他翻找出一竹箩松油柴,又备上火筐、泥鳅箩和一把铁钳。我们挽着袖角和裤脚就下田了。那梯田一层层,泥鳅和田螺都很多。不到两个钟头,沉甸甸的泥鳅和田螺就把我们的竹箩装得满满当当。
第三天新娘出嫁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裹着热闹,送新娘出门。我和表哥走在送亲的队伍最前头。我担草席,表哥担马桶。我高兴。表哥更兴奋,因为马桶里有红蛋和一角钱的红包归他。但我也不亏,二姐说:只要送亲的队伍一到男方,我表姐(新娘)就要封五元钱给我,这个份数是最多的,因为我是小舅子。
我们又走在长长的山间羊肠小道上,一队长长的人马走出了山坳,也走出了我童年的记忆。那之后,我再没去过山坳。姨姨家的消息渐渐淡了,疏了,偶尔从母亲口中听得半句,说她身子还硬朗,只是背比先前更驼了,脚步也越发慢了。山里的日子依旧清苦,但孩子们都大了,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嫁到山外,更多的人从那里迁移走了。唯有那棵大樟树还在,年年有人去插香挂红布袋,祈愿风调雨顺、子孙平安。
多年后我参加工作,有一次下乡到村队部,离那山坳不过几里路。本想绕道去看看,可临时接到紧急回单位的通知,只得作罢。车子驶过盘山公路时,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忽然想起那个穿着银灰色新衣的清晨,想起黑狗蹭着裤脚摇尾,晒谷架被风晃得悠悠晃荡,还有瓷缸里冰糖茶水浸出来的半分苦半分甜,还有梦里被抬进山坳的姨姨——那或许不是梦,而是母亲曾讲过的旧事:姨姨当年是被“抢亲”来的,因两家争婚,男方趁夜翻山,用毛竹绑人抬走,成了这山坳里的媳妇。
如今山路早已铺了水泥,手机信号也覆盖到了村口。前些年听说村里只剩二户老人守着老屋,其余都搬去了县城或镇上。姨姨也随儿子下了山,搬到镇里的村部驻地居住,住进了通水电、带卫生间的亮堂楼房。她再不用点竹竿照明,也不必熏苍术艾草驱蚊了。可母亲说,她总念叨,山上的杨梅熟了没人摘,酸枣落得铺了一地,野荔子一颗颗,都烂在了空寂的枝头。
我忽然明白,姨姨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藏在山坳里的童年记忆,更是这整座山坳缓慢流逝的旧时光。而那山坳,也早已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遥远、闭塞、神秘又丰饶的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