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已经是除夕夜了。母亲翻了几次的米缸，看到的只有一把米的分量，沉在缸底的圈槽上。她想，煮一碗稀饭是够的。但这一碗稀饭，让一家三口落肚之后，下一顿又吃什么呢？前邻后舍的本家叔伯，钱、米都借过好几次，还借了十二捆柴火。辨认一下墙上的账，细算一下，米欠五家，二十斗；柴火欠了二户共十二梱。

真的不敢出门了，走在小巷碰见债主，连头都抬不起来。昨天碰上本家老舅，我娘急急忙忙躲到门槛墙角，老舅阴着脸说：“别藏了，我早就看到了，就算我家破财吧，我家账上的都不用还了，不过想再借就没有了。”娘轻轻地说：他舅，欠着的一定会还，我们还不了还有我的孩儿呢！老舅，唷了一声，头也没有回就走了。

娘刚进家门，一个远房的小叔就跑到我家对我娘说：“你还是去嫁人吧！跟一个烂脚货也能过一辈子吗？”娘凄苦地摇了摇头，伤心的眼泪糊满脸庞。娘说：“他叔，你别这么说！我走了，他们父女怎么活？”那位叔横着脸说：“管他，你嫁给我大内弟去，他家虽不是很富，但身体健壮，米饭是可以吃饱的。如果你愿意，我叫他明天就雇上一顶轿子来抬你。”那位叔说着就走了。

晚上，娘就着一把米煮了一小锅的稀饭，然后投进了南瓜叶子和白菜，一家三口围炉坐着默默地吃，一句话也没有说。然后没有鞭炮放便把大门关了，睁着眼先后躺到床上，静静地听着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响过。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有几个高矮不一，面黄肌瘦的汉子冲到我家来，娘躲进房后的地瓜储藏洞里，像一只被狐狸追赶的小鸡。大姐惊慌地对爹说：“有人要抢我娘去做老婆。”躺在床上的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让你娘走吧，和你娘说，我不拦她。”大姐说：“我好怕，我不让娘走。”然后钻到床底下。那位叔竟赶到里屋来，大呼：“红娘！红娘！”看到爹时，爹对他翻了一下白眼，转身朝床里挪了挪不去睬他。

那位叔似乎僵了一会儿，对爹说：“我借你的二担谷就不用还了，再给你二块大洋作聘礼。”爹猛转身探出头，狠狠地吐出一口痰在那位叔的脚下。那位叔把大洋扔在爹的病床上，对其他汉挥了一下手说：“到后门去找，找到架走。”。

“ 请别乱来”，救星来了。门外走来了菩萨心肠的地主伯，他说：“假狐狸，你别作孽！人家男人没死，你叫人家出嫁吗？你还是本家，你还算是个人吗？”又转身对外村的汉子们说：“你们都给我滚，我是这里的地保，要出洋相吗？我会收拾你们，不信？我让你们出不了这个村。”。

外村的汉子，看了看那位满脸通红低着头的叔，只得走了。地主伯伏在后门口叫出了娘，对着披头散发的我娘说：“到我家先量几斗米来，先把年过了。”于是娘跟地主伯去了。娘带回了一袋米和一串肉。

大姐从床尾爬了出来，对娘直叫唤，“我肚子好痛啊。”娘说：“你是饿的，等一会儿吃了饭就不痛了。”娘惊魂未定就煮好了半大锅的稀饭，给大姐盛了一小碗，再给爹盛了一大碗，爹不理，装睡。娘说，“你别这样，别人起坏心，我没有！今后，你做牛做狗我都跟着你行吗？”爹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哭了。

娘又说：“地主伯说了，他看了《五公老书》说，以后我们的日子会很好过，他地主伯还要依靠我们呢？真到那个时候，我们真的要懂得报恩呢。”爹又抽了一下鼻子：“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时间只过了两年。土改开始后，爹的脚不再烂了，在村上主动做了许多事。爹是贫雇农，就被推为县的人民代表，上级让他当乡长，爹说，我干不了，就当个代表就行。然后上级硬要让他当个大队书记，分地主田产。分到本小村地主伯的房子时，爹就开始犹豫说：“按照土改政策，要没收地主多余的房屋，但这个地主很善良，咱们还是按规定给他留点必要的房子吧！”村里队长、副队长们对照政策看着符合要求，就说行！

于是地主伯常在小巷中拦住我娘说了许多千恩万谢的话，然后又说：“大妹子啊，你说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对不对啊？”娘说：“你不用慌，这份情我们记着，将来我的儿女也不会愧对你的。”从此娘说话的口气也变了。后来自然就有了二姐与三姐，再后来就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