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一场雨落在这个西北戈壁小城,且是这样猛,这样大,是我始料未及的。毕竟这座地处河西走廊西部的戈壁小城一年中难得见几场透雨,立秋后更是难得见到大雨。今年的夏天似乎有些不同,雨似乎比往年多一些,也大一些,几场大雨使这座戈壁小城显得更绿一些,特别是城外戈壁,一簇簇蒿草丛生,给茫茫戈壁增加了一些生命的绿色,原本荒凉的戈壁带来了勃勃生机,穿越戈壁的人们无不惊呼,戈壁绿了,一片片塞上江南的美景也在戈壁深处时隐时现,留在了人们心中。也许是这个不一样的夏天的延续,到了秋天,立秋后,秋老虎依然很猛烈,不仅天气炎热,雨也下的猛,这场秋雨就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当然不能忘怀的不仅是秋雨,也有雨中的那场聚会。
那是立秋后的第四周的一天,健娜在微信中约我:“下午有时间吗,建军要赴苏州省亲,送个行,我们一块在川娃子酒店坐坐。”健娜是我到这座城市后认识的一位文友,一起参加过几次以文学为主题的活动,她近年勤于写作,笔耕不缀,常有诗文见诸于报刊、网络,创作势头强劲,是这座小城为数不多的文学后起之秀,作为文学爱好者,我们时有交流。建军是我三十多年前在农场的同事,那时我们年少无知,是所谓的“文学狂热者”,自以为喜欢写几句诗歌,写一些“豆腐块”的小文章就是“文学青年”了。我们在一起办文学社,出文学刊物,曾经狂热一时,后来他离开农场来到这座两千多年历史西部小城打拼,我们几乎再没有联系。没想到三十多年后我退休也定居这座小城,虽然取得了联系,但一直未曾相聚,健娜的提议我自然是十分高兴,新朋老友齐聚一堂实为乐事一关。
出门时天有点阴,预计可能有小雨,我和夫人特意备了雨伞,乘坐公交车途中下错了站点,倒了几次车,到达酒店时已有零星小雨降落。在一个临窗的雅间里,建军夫妇和健娜已先我们到了,点好了菜,落座后略事寒喧,建军打开一瓶葡萄酒,我们品酒吃菜,聊天忆旧,与建军聊起三十多年前在农场办文学社,油印文学刊物的往事,历历在目,如在昨天,引发诸多感慨。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我们已从青春年少变成白发老翁,三十多年的时光已是历史过往。
说起我们曾在农场一起办“浪潮”文学社,出过一期“浪潮”文学杂志的往事,建军颇为激动,他问我,还记得我写的第一篇文章是什么,我脱口而出,是《瑞雪兆丰年》,因为那是我亲手编辑修改,刻蜡板油印的文章,至今记忆犹新。健娜感慨的说道:你们三十年前就办文学社,办文学刊物,我真是班门论斧了。
往事不堪回首,我从来没有在文章中题记过这段往事,这个秋雨中的一次偶然相聚,旧事重提,也让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聚会结束当晚,建军乘着酒兴写了一篇《忆青葱•我们在农垦兵团那些年》的文章,记录了我们相聚聊天,关于文学社的往事,发在了个人公众号上,这也是我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记述我们办文学社的文字,读之令人感慨万千。
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农场工作,走的砂石路,住的土坯房,农场条件十分艰苦,从学校的豪情万丈,到农场的万丈深渊,苦闷烦恼,自然就把在学校的爱好捡拾起来,工作之余记一点日记,写一些诗歌,打发无聊的时光,很快就与农场几个有着相同爱好的年轻人熟悉了,在工作之余我们聚在一起谈文学,谈未来,谈理想,用笔墨文字交流。也许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那个年代人们对文学的狂热追求就是一个时代特征。几个毛头青年,一腔热血,不仅说了,而且做了,在戈壁深处的农场,一个名为“浪潮”的文学社诞生了,“浪潮”文学社注定在那个时代的大潮中成为一滴小小的浪花,在戈壁深处的农场一闪而过,不为世人所知。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潮流正在农场汹涌澎湃,伴随着改革的大潮,我们创办的“浪潮”文学社也像一朵小小的浪花在改革的浪潮中瞬间湮灭。那时我和建军是文学社的主要发起人,“浪潮”文学社成立后,我们刊印了一期“浪潮”文学杂志。那时没电脑,也没有打印机,文学杂志全部是手工刻蜡板,用油印机印刷,一期杂志选发了二十几篇文章,有诗歌,有散文,有美术爱好者手工绘制的封面,杂志仅印了三十多份,在农场文学爱好者之间传阅。杂志印发后在农场引起不小反响,农场有关部门领导找到我们,进行谈话,要我们停止杂志印发,理由是我们的文学社有组织,有刊物,这样的活动不符合相关规定,就这样文学社在农场昙花一现,永远成为了农场历史上留在几个文学青年心中的浪花。
好在农场主要领导还是支持的,“浪潮”文学社成后,我们曾举办过一场迎新春文艺晚会,晚会上有歌舞、相声、小品等节目,晚会演出时农场大餐厅里几百人围的水泄不通,可谓人山人海。也许是人们处于好奇,也许是那个年代农场文化生活太过单调,人民有一种对文化渴望。那次晚会我们做了充分准备,邀请了当时农垦医院的盲人歌手耿兴奎等和农场文艺骨干同台演出,他的歌声和吉他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说我们在办晚会,却有人在场外买票,周边农场也有人来观看,“难忘今宵”的大合唱永远留在人们心中。我曾在晚会上表演哑剧“学拳”,其实我在学校曾学过长拳十二式,记得几个动作,编排成哑剧,就是“照书学武”的意思,现在想来也觉得十分可笑,十分幼稚,但在那个年代,也正是那些幼稚的梦想追寻却陪伴我度过了农场最艰难的时光。
农场团委曾组织我们创办了油印小报“黄花青年”,也陆续刊发了一些诗歌等文学小作品,“黄花青年”出了几期后无疾而终,自生自灭了。浪花湮灭,浪潮涌动,也许没有人还记的那些曾今的小事,文学的梦想却留下了不灭的种子。虽然我们为了生计各奔东西,然而那颗热爱文学的心依然跳动。文学社团的那些热血青年后来也大多离开了农场,有些人不知到那里去了,至今也再没有消息,例如白云。有些人依然坚守着梦想,坚持写作,偶有作品在网络相见,但大多数人早已停笔,远离了狂热的文学梦想。而如我之流在这几十年里依然痴人说梦般的坚守着,爬格子,写文章,而没有什么收获,也许只是为了对当初那个梦想的一种纪念吧。
三十多年后在这座小城,这场秋雨中的相聚,勾起了那段早已磨灭的往事,几杯葡萄酒下肚,建军居然在临行前连夜写书成文,把对往事的追忆做了记录,把情感的潮水捋成岁月的记忆,使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晚聚会结束后,秋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极少,路面上积水被往来车辆碾压溅起阵阵浪花,路灯照耀着溪流潺潺的路面,似乎是在一片汪洋之中,我和夫人打着伞,在路边等待出租车,伞边的雨帘把我包围在一个小小的雨幕空间之中,等了很久才打上车。
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疾驶而去,一片又一片浪花在车轮下翻腾,雨幕中的秋意袭来,身上丝丝凉意,我心中五味杂陈,即叹息岁月如梭,不觉三十年过去了,青春年少转眼成了白发老翁,也叹息在这座城市有高楼大厦,却难有岁月温情。农场岁月,青春梦想,都已成为过眼云烟,我不知道我满脸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感谢健娜搭建这个平台,也许她过去并不知道我们的往事,她却无意间为我们联通了一条往事交流的河,泛滥的河水冲开我们久已尘封的记忆闸门。聚会过去很久了,我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三十多年往事如烟,三十年之后旧事重提,是偶然,还是必然。造化弄人,我的文学梦始终没有走远,依然在原地踏步,只是舍不得放弃,也许就是因为农场那段文学狂热时光留下来太深的烙印,也许就是为了那些曾经秉烛夜谈,油墨飘香的记忆。只是没有想到三十年后依然有那么多追梦人,走在文学的梦想之路上,看来我的梦并不孤单,文学前行路上必有同路人。正如两千多年前少年英雄霍去病“凿空西域,封狼居胥”把胜利的美酒倒入清泉,与将士同饮,分享御赐佳酿,并没有想到两千多年后“酒泉”之名依然威震边关,不仅成为世上唯一以酒命名的城市,也成了我退休养老的居住栖身之地。
秋雨意味着天气转凉,退休意味着人生退出社会的大舞台,我不知道那夜的秋雨什么时间结束,而我的思绪却没有停止。对我而言,几十年的工作生涯,作为一个农业科技工作者,与泥土为伴,与农田打交道,骨子里早已渗透了稼禾的血脉,农耕文化的气息充盈于每一个细胞,业余爱好文学纯粹是田间农耕的纸上延续,说什么也离不开农场,写什么也忘不了农业,这是根深蒂固的记忆使然。走不远就回归泥土吧,泥土是我生生不息的营养之源,泥土也是我取之不尽的文学创作源泉,退休后走不到田间地头,就在纸墨的田野耕耘。泥土不与日月争辉,不与山河比美,泥土就是这样无声无息的存在,不论你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泥土都会依然无故。我的文学创作也是一样,从农场田野走来,依然在禾苗的丛林里成长,这就是我不息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