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小屋在风雨飘摇中支撑了将近半个世纪。而今,父亲走了,小屋也摇摇欲坠,孤独地战栗在新房子的一角,是那样的不协调。亲戚邻居都说:不扒掉多难看呀!可是我们家谁也舍不得动它,因为小屋常常把我们带进难忘的往昔岁月之中,虽然物是人非,但萦绕于小屋的故事却历历如在目前。
六十年代初,父亲盖了这间小屋,土打的墙,麦秸杆做的顶,前后两扇小窗,很是简陋。父亲买了一盘大石磨安装在中间,开始是为了自己家磨面方便,后来也给别人家推磨,为了能挣到几斤麸子,攒攒到集市上卖钱,一是供我上学,二是解决家里的日常开支。就为了这两个愿望,父亲白天给生产队干活,晚上在磨房一圈一圈地转,母亲跟着罗面,间或也跟着转,究竟转了多少圈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早起,人家满脸笑容把白面背走时,家里又多了几斤麸子,那麸子片透明,一吹就会飘起来。父亲说:“乡亲们都不容易,咱多推几圈,磨净点儿。”
父亲不知疲倦地推着,母亲默默地跟着,我在梦里呢喃着。山乡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萤火似的灯光在我家的磨房里常常亮到深夜,有时与曙光相接。我年龄稍长,便时常跟着父亲转圈,有时帮倒忙,在磨杠上吊秋,父亲笑笑说,一边玩去吧,我却不肯离开,父亲就说:你数圈数儿吧。我那时真笨,连三十个数都数不对,数到二十九上总说二十。父亲不高兴了,停下来严肃地说:“记住:二九三十,三九四十,依次类推。”我愣了半天,突然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一口气数到一百,又一口气数到一千、一万……我兴奋极了,父母也笑得泪眼盈盈,磨道圈里满是欢乐。此后我开始上学,从未让父母操心,喜报、奖状贴满磨房斑驳的土墙壁,花花绿绿的,暖暖和和的。父亲看着,推着,微笑着,暖和着,从不知疲倦,内心燃起希望的光芒,尽管生活依然贫困,尽管磨道圈里长路漫漫。后来家里买了一头小毛驴,接替了父亲的工作,父亲终于摆脱了毛驴般的推磨生涯。
七十年代,石磨拆了,这小屋改做了厨房。家里多了一台织布机,母亲帮人织布,一匹布织下来,能得到五六尺布的报酬。母亲脚不停地蹬,手不停地穿梭,为了这微薄的报酬,为了春节能让我们穿上体面的新衣服,她夜以继日拼命地干。有一次,我放学后,母亲说:“这批活赶得紧,你先生火做饭吧。”我走进小屋,一边烧火,一边背书,过了好大时候,听不见水开,抬眼一看,木锅盖狼烟四起,慌忙揭开,那铁锅火红火红,眼看要殃及小屋,锅台附近就是水缸,我一瓢凉水倒进去,“啪”的一声巨响,浓烟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母亲闻声,跳出织机,奔出屋子,怒不可遏。我见事不妙,旋即就跑,跑出不远,身后便是母亲的责骂声,我一直跑到学校,母亲追到学校。母亲跑得气喘吁吁,我躲在教室一角,又惊又怕,又饥又饿,瑟缩着不敢出来。幸亏田老师来了,安抚了母亲,又劝走了母亲,我这才惊魂未定地从角落里爬出来。面对母亲远去的背影,我泪流满面,后悔莫及。锅烂了,我们怎么吃饭呢?哪有钱买得起锅呢?
中午没吃饭,下午放学也不敢回家。夕阳的余晖把校园附近的青山蒙上了薄薄的纱缦,远近村落也已炊烟袅袅,可我却独坐在教室里,心里乱糟糟的,田老师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说要到我们村办点事,让我与他同行。我像一个犯了弥天大罪的孩子,怯怯地跟在田老师身后。后来才明白,其实那次田老师是特意送我回家的。他把我送回家,父母高兴得留田老师吃饭,田老师笑着问:锅的问题解决了?父亲说:饭都做好了,孩子中午没吃饭,晚饭做得早。听到这话,我泪如雨下……父母对炸锅之事只字未提,我惹的这次祸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但那一声巨响,至今依然清晰如初。苦难的日子里,穷人的拼搏、追求、关爱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又是那样的不同寻常。
我的母亲终于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三十多岁便撒手而去。母亲走后,小屋闲着,父亲就搬了进去,买了一头黄牛,小屋的一半住着父亲,一半住着黄牛,一住就是几十年。父亲把黄牛喂得膘肥体胖,毛色发亮。每天晨曦初露,父亲就牵着牛到河边散步,梳理牛毛,梳完之后,照牛屁股一拍,“吃草去吧,伙计。”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发黄的《药性苻》,津津有味地背起来。霞光洒满大地,青山如洗,河水淙淙,晨风微微,桂柳依依,这里是父亲自由的乐园。夕阳西下时,父亲把草料准备妥当,自己吃了晚饭,洗漱完毕,就把牛牵进小屋,给牛添草喂料。边喂边和牛说话:“今天料少,你就委屈点吧!明天保证给你多添点儿。今年收成不错,你可是大功臣呀!今年秋天,你还得多辛苦点,那几家太困难了,咱把地也给犁了,行不?”说得多了,牛有时也会昂起头来,“哞!哞!”几声。听到牛的回答,父亲总是笑得很开心。似乎牛的语言他全懂,牛的一举一动他也知晓。牛是他知心的伙伴,小屋是父亲心灵栖息的幸福的港湾。他喂完牛,就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书,那书是我爱人从农大给他买的畜牧兽医教材,他如获至宝,看得入迷,深领其妙,理论和实践竟然结合在了一起,居然成了方圆闻名的兽医。他高兴得学习着、实践着,体验着。成功的欢乐使他忘却了人间许多忧愁。间或有人给父亲提亲,劝他续弦,总被父亲一口回绝。他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竟是那样的不可自拔。他常说:“一辈子没有找到的答案,在这些书里全找到了。”书中的一些章节他都能熟练地背下来,记忆力是那样的惊人,毅力又是那样的坚忍不拔,令我自愧不如。
父亲又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把我们姊妹四人养活长大。家里盖起了新房,他却不愿搬出来,他说小屋住着舒服。几年前,父亲得了脑血栓行走不便,只得搬进新房子。牛,不能再喂了;医,不能再行了。牛卖了,药行也卖了。当别人把牛牵走时,父亲用他那不怎么听使唤的手,一遍又一遍梳理着牛毛,默默垂泪。全家人都哭了,买牛的人也哭了,牛也哭了,泪珠一个劲地往下掉。小屋空空荡荡,药行空空荡荡,父亲的心里也空空荡荡。他常常望着小屋发呆,看着盛药的货架叹息。弟弟只好把他接走了,一走就是六个年头。他见到村里人总是很亲热,因为他想家呀!只要出来散步,他就望着家乡的方向凝神良久,因为他多想再回到他的小屋,重振旗鼓呀!
尽管他雄心未泯,尽管我们恪尽孝道,但病魔却紧紧缠住他不放,无奈我们只好又把他送回老家。由于小屋年久失修,我们就自作主张,把父亲安顿在新房子中。我们深知父亲的心意,他尽管住在新房子,但卧室格局一如小屋,还睡着自己结婚时的床,,用着自己结婚时的箱子,坐着跟随自己几十年的老椅子。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睡得很舒服。白天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凝视着小屋,似乎心中涌起很多往事,引发诸多感慨。乡亲们都来看望他,亲切地和他聊天,有的拿来二胡,有的前来伴唱……大家都想帮他减轻一点儿痛苦。
尽管床前乡情浓浓,尽管身边亲情融融,仍然拉不住父亲西行的步履。他像一盏灯,像一盏从不惜油的灯,终于油尽灯灭,脚轻轻一蹬,走了,眼角还挂着泪珠,是那样的依依难舍。是啊,好日子才刚刚开头,父亲却再也不能享受。他耕耘了一生,辛劳了一生!我们实在难以接受这冰冷的现实,千呼万唤,伤心之至。人们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水。我们心中的山倒塌了,母爱的河干涸了,我们姊妹四人又成了飘零的树叶。父亲在时,我们把亲情的花瓣胶着在他这棵老藤上;而今,藤没了,花瓣也随风四散,茫茫然不知飘向何方。
父亲和母亲合葬在了一起。那是一个背风向阳的山坳:背靠青山,灌木葱茏,百鸟争鸣;面向大河,河水清澈,鱼儿畅游;河对岸就是我家,绿树掩映,鸡鸣树巅,小屋的背影依稀可见。这地方是父亲早年亲自选定的,应当还算如意吧。
父亲走了,小屋尚在。而今在我们的心田里,父亲就是小屋。每次回家,只要透过一抹云烟,远远望见小屋,心中就涌出一种归属感,围绕父亲的往事,如同写满亲情的画卷一样徐徐展开。我们珍惜小屋,珍惜和父亲相处的日子,更珍惜父亲勤劳节俭、乐观向上、不畏艰难的精神。安息吧!父亲!
小屋还在!
2007、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