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栾树,最初是停留在纸页里、想象中的一种树,有点像朋友间经常提及却不曾谋面的某人,需要一场邂逅将所有散碎的印象串联,然后一见如故。
最初是在《山海经》里读到栾树。那会儿刚刚工作,空闲多,好奇心也大,读杂书,不求甚解。《山海经》里记载:大荒之中的“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说实在,在《山海经》的奇幻世界里,栾树谈不上多么出众,当时的印象是:与大禹同时代的神树,红枝绿叶,带着大荒的苍莽,有些仙气,但与住着十个太阳的扶桑神树不可同日而语。
再后来,读到史铁生的《栾树下》。文中的“我”在栾树下偶遇捡“小灯笼”的三岁女孩和她的哥哥,此后保持断断续续的遇见,直到十五年后一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日子,“我”忽然发现这个漂亮的女孩竟然是有智力缺陷的。故事戛然而止,底色是史铁生式的感伤,栾树是沉默的背景。文章中的栾树年复一年开花、结出“小灯笼”样的红果,无声地见证和抚慰人间。自那时起,对栾树又多出一份别样的情愫。栾树固然高大神秘,但温柔。
二
去年春节返乡,车过昌邑县城时,看见路边行道树的树冠擎着一簇簇的红色,像京剧旦角头冠上的琳琅珠翠,又像细枝上挑着一串串的小红灯笼,在萧索的北风中别有风致,只是不知是果还是花,树当然也不识。山东老家多是杨柳榆槐与梧桐,再就是苹果、桃李之类的果木了。便问三哥:“这是什么树?”正在开车的三哥瞥了一眼窗外,想了想说:“听说是叫栾树。”
这就是栾树?我顿时兴起,凑近车窗细看,同时在脑海里快速翻找所有与栾树相关的记忆碎片。《山海经》中的记载过于抽象,史铁生文章里倒是提到小“红灯笼”。正想着,车已拐弯。三哥见我频频回头,不知我在观察栾树,也从后视镜里漫无目的地看。
初遇栾树的情形颇像黄肇敏,这位清朝诗人在游历黄山时初见栾树,也是不识,看见枝头红色艳若霞光时也在揣摩是叶还是花。直到折枝细察,才知那一串串的小红灯笼其实是果。古时读书人讲究“一物不知,儒者之耻”也,黄肇敏因此写下《灯笼树》自嘲,全诗是:“枝头色艳嫩于霞,树不知名愧亦加。攀折谛观疑断释,始知非叶也非花。”事后想起,我与栾树的初遇其实不如黄肇敏,相见隔着车窗,没机会近前观看,也没说出那句:“嗨,原来你在这里。”
三
真正的邂逅在一个秋天,就在家门口。
那天秋风乍起,正埋头赶路,突然感觉似乎被“雨”淋到了。下意识伸手,却从头顶捉出一枚娇小的落花。绿的花托,黄的花瓣,基部染着胭红,柔细的花丝顶着紫色的花药,多彩,婀娜,精致。抬头看树,瞬间认出那是栾树。三棵高大的栾树,就长在高楼旁的空地上。树干挺拔,枝叶疏朗,有的枝头沉甸甸地缀满繁密的黄花,有的已经结出青绿的“灯笼果”。这个居民小区建成至少有二、三十年了吧,也就是说,从那时起,栾树就一直矗立在这里,而我经常路过,视而不见。
原本只对栾树的小“红灯笼”记忆深刻,未曾认真想过,在结出小“红灯笼”的果之前,栾树会先开出一串串稠密、金黄的花儿的。风吹枝动,黄花簌簌飘落,在树下浅浅地铺一层黄毯。一只黑色的乌鸫在树下,歪头打量围墙栅栏外的我,尔后展翅飞上枝头,在树下荡起一轮黄色的涟漪。淡雅的香气飘来,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安静地用心去感受那花儿是落在头顶,还是停在肩头,或是滑进怀里。
这是我与栾树的真正邂逅了,而那个秋天,似乎也是从栾树的一场花雨开始的。这世间有太多轻盈细碎的美好,而我们活得太忙碌太严肃了,错过而不自知。
回家后查资料,栾树属无患子科,有北方栾树、黄山栾树和复羽叶栾树三种。猜想墙里的三棵应该是复羽叶栾树,而老家想必是北方栾树了,猜想当年黄肇敏看到的大概就是黄山栾树了。
自此多加留意,发现栾树并不神秘也不罕见。紫薇苑小区里有,绿地公园有,每天上下班走的金石高速公路两旁竟然也有。车窗外的栾树,有时这一棵还是枝头开成“碎金”,旁边那一棵已经缀满“翠玉”,再远些的那棵已经“红灯高挂”了。在开始清冷起来的秋日里,看着栾树枝头绚烂的色彩,心也会跟着莫名地热烈起来。
更神奇的是,枝头的栾树果会随时光流转变色,从青绿到浅黄,从橙红到殷红,小小的灯笼在枝头摇曳,在时光中慢慢褪尽华彩,有的能一直挂到明年的春风再次吹起。
四
我把发现栾树当成一桩美事,与各地友人分享,谁知他们纷纷掩口而笑,随即炫耀般发来栾树的图片:上海新闸路,武汉幸福街,南京象山路,还有成都榕城路,都有栾树。杭州的朋友干脆发来双峰路的视频:西风流淌,秋意喧哗,路边的栾树起起伏伏,连绵如丘,一棵是一帧明艳的秋景,一片就是一个绚丽迷离的世界了。
惭愧见识浅陋之余,绕路去捡栾树的蒴果,拿到灯下细细端详:小小的“灯笼”,三片膜瓣如轻薄的绉纱,精致柔美,拢成锥状,护着藏在里面的种子。栾树子圆如豆,未熟,尚绿,《浙江通志》里简洁地描述为“子如珠,房如灯”。唐朝苏敬《新修本草》说栾树的叶似木槿,花似国槐,果如酸浆,种子如豌豆,可以制作念珠,花能医眼疾,做染料也甚好,难怪《山海经》里“群帝焉取药”呢。清植物学家吴其濬在他的《植物名实图考》中对栾树的描述最为文艺:“秋时梢端结实,如红姑娘而长,三棱,中凹有绉,色殷红,内含子数粒如橘核。绛霞烛天,丹缬照岫,先于霜叶,可增秋谱。”绛霞烛天,丹缬照岫,吴其濬不愧是状元之才!
五
有意思的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对栾树着笔并不多。猜想大概是与古时丧葬的规仪有关。汉代谶纬典籍《春秋纬》中记载:“天子坟高三仞,树以松;诸侯半之,树以柏;大夫八尺,树以栾;士四尺,树以槐;庶人无坟,树以杨柳。”因为种在“大夫”坟前的关系,于是栾树有了“鬼树”与“大夫树”两个有些矛盾的称呼,就像把容姿漂亮与智力缺陷两样东西一并塞给史铁生的那个小姑娘,总是一桩人间憾事。
古老的农耕文明,对土地上生发的一切,往往充满敬意,并赋予其文化的内涵与逻辑。梧桐高洁,庄子说“凤凰非梧桐不栖”。槐树因“槐”“怀”谐音,又有“三公位焉”的典故,于是有心怀百姓、公正断案的寓意。黄梅戏《天仙配》里,董永与七仙女产生爱情纠葛时,就曾就地取材,请出“槐树公公”来评判是非。至于离别,刘禹锡说“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再看栾树,多少觉得有些“不公”了。
读到清朝诗人祁寯藻写栾树的诗,才隐然生出拍案叫好的冲动。他在《园花欲开时将扈从南苑豫赏以诗·其一》的诗中写道:“小院栾枝婀娜垂,看花须及未开时。归来红雪深三寸,莫怨东风为汝吹。”诗作简约含蓄,写栾树,也写人,写人生,去珍惜那些未曾完成的期待,接纳总会消逝的常态,修炼不怨东风的豁达。
的确,栾树是没有分别心的,“鬼树”或“大夫树”都是人为的标签,掩埋天子、大夫以及平民的土是一样的,栾树只管在这土里扎根,春芽、夏叶、秋花,冬果,从史前到如今,从传说到庭前,只管将生命过得丰盈,活得坦然,美得张扬。
生如栾树,无问出处,不负时节,自在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