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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北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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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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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之北

晚餐后,三哥新泡了一壶乌龙,大家也都懒得再挪地方,仍然围坐着在堂屋里,享受空调带来的清凉。

三嫂收拾好碗筷,也坐下了,跟我说些村里这几年的人情世故。

三哥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头问扬扬:"扬扬,我们去北海叉鱼怎么样?"

扬扬诧异地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看着沙发上满脸笑意的三哥,然后又把目光投向我。

我说:"好啊!"

其实,我对北海叉鱼也是一无所知,但在这酷暑中的夜晚,还有比去海边更好的选择吗?

说走就走。三哥起身去西厢房拿出头灯和两柄鱼叉,三嫂找来一个大号的塑料桶。三哥提醒水底下有石头,下水得穿鞋。大哥就领着扬扬一路小跑,从母亲那里取来强光手电筒和两双胶鞋。大哥特意找出两双高帮的胶鞋,说这样就能连脚脖子也护住了。

几分钟后,我们坐上三哥的长安面包车,往西,出大河南村,经铁匠庄、东河沟到夏店镇,然后沿下肖路,一路向北,就是下营镇、莱州湾、渤海边了!

老家人多把渤海叫做北海,县城里有一条马路也是叫北海路的。古人说:"渤海一名北海,水盘洄曰渤。"其实,是我高中后离家,孤陋寡闻了,一直以为苏武牧羊的贝加尔湖才是北海。

此前,我只在夏店中学读高中的时候,去过一次北海。

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我和几个同学在镇上闲逛。我们忽然心血来潮,既然下午没课,我们为什么不去看大海呢?人生总是要去看一次大海的,不是吗?虽然我们都没去过下营,但我们都知道,沿着这条直道一路往北,就能抵达那片海。

那时年轻,就是那么冲动、热血甚至鲁莽。

三四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伏身埋头,撅着屁股,像自行车运动的追逐赛一样,交替着破风而行。破旧的自行车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但我们仍然叫喊着,追逐着,风驰电掣。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北海。

咸腥的海风、激荡的海水、飞翔的海鸥……我们对一切都充满新奇。

我们在海边大呼小叫: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路人笑看我们,像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但海鸥在空中盘旋,在呼应我们。

那次我在下营港的地摊上,用光身上的五毛钱,买了一网兜蛤蜊(gá la)。我认得蛤蜊壳上的花纹,正是母亲烧出美味咸汤那一款。

回家后,母亲把蛤蜊用井水养过一夜,用开水烫开紧闭的壳,起油锅,加葱姜,稍加翻炒,然后加水,面粉勾芡,开锅后洒进韭菜段,搅动几下,美味的咸汤就好了!读二年级的时候我跟母亲去上海探望父亲,那时父亲在杭州湾畔的金山石化工作。父亲周末买来蛤蜊,母亲就做成咸汤,招待父亲的室友"老广东"。母亲在胶东做法的基础上,多加了一个鸡蛋,汤色乳白,菜色碧绿,蛋花金黄,味道鲜美之极。"老广东"在喝过后激动到失语,用广东话连连说:"呢碗汤好好饮!"我和母亲听不懂,父亲就笑着做翻译。

母亲笑着说:"好喝,那就再喝一碗。"

我记得那位笑眯眯的"老广东"开始害羞起来,嘴上却说:"好呀好呀,唔该晒。"

下肖路笔直、宽阔,路灯明亮,隔离带绿化井然,长安面包车时速慢慢地提到60多公里。我记得当年是没有隔离带的,路边都是高大的杨树,杨树下是排水的沟渠,沟渠外就是无边的田野了!

我问三哥:"到海边大概要多久?"

三哥回答:"大概半个多小时吧。"

我不记得自己那次从夏店到北海的冲动之旅骑了多久,我想到,如果走着去,得多久?有那么几年,大哥曾在海边的盐场工作,每隔两三个月,母亲就要去看望大哥。母亲不会骑车,她靠两只脚,一步一步地走着去,走的也是这条路。我不知道母亲走过多少次,每次往返又要走多久?四个小时,或五个小时?

我记得有时月亮已经升起来,疲惫的母亲推门回家,带着歉意跟饿着肚子的我们说:"今天去下营看你大哥去了。"

我回头问后排座位上的大哥:"大哥,你还记得吗?当年妈妈去下营看你,走的也是这条路。"

大哥说:"我怎么能忘记呢。"

当年母亲托了远房亲戚,在下营的盐场给大哥找到一份工作,虽有亲戚照顾,但大哥脑子不好使,他老实善良,他没有害人之心,但也没有防人之心。母亲总是不放心的,隔段时间就要去一趟,送咸菜,送换季的衣裳,送去母亲的叮嘱……

路边的村庄稀疏起来,远远地看到下营镇的楼房和灯光了。

读高一时,我的同桌新伟就来自下营镇,还有一位叫向东,但他们是哪个村的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他返校时带来的咸蟹子——两只肥硕无比的梭子蟹,那可是一年见不得几回的奢侈品。我们如虎狼般一拥而上,眨眼间,两只齁咸的螃蟹已经被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分食干净,剩一个空空的铝饭盒。

每年秋天收获大葱的时节,母亲总要做一大瓮的"糟椒子"。做法很简单,新鲜的大葱剥皮洗净,连叶切成指节长的小段,混合切碎的红辣椒,加盐,加入几个剁碎的咸蟹子,搅拌、密封,过段时间就能吃了。腌渍好的"糟椒子"颜色有红有绿有白,味道有鲜有香有咸,配窝头、配花卷,配老面饽饽,配得上胶东所有的五谷杂粮。在上海工作的父亲回家探亲,每每惦记的总是"糟椒子"。家里孩子多,母亲做的那一瓮早就吃完,母亲便悄悄打听,谁家还有剩的。有时,还真的能抱回一小罐来,父亲如获至宝,每餐只取一碟,吃完后用撕开的馒头把小碟擦得干干净净,再把馒头片塞进嘴里,然后一脸满足。

咸蟹是"糟椒子"的灵魂,那些蟹块深埋在葱花里,慢慢腐败、发酵,将北海的咸腥与葱椒的辛辣进行调和、醇化,最终成就"糟椒子"独特的风味。现在条件好了,"糟椒子"一年四季都有,还取了一个适合传播的名字,叫"辣子酱",但我觉得并不准确。有位网上结识的文友在公众号里晒出在自家网店的"糟椒子",色泽诱人,隔屏仿佛能闻到鲜香。倘若父亲仍在,母亲便不用去邻家讨那一口"糟椒子"了。

车子穿过下营镇,继续往北,房屋、灯光稀疏起来,北海的风呼呼地灌进车窗,路边不再有树,有丛生的飞蓬、柽柳,还有皇席菜。

海边的盐碱滩荒凉贫瘠,偏偏这皇席菜能肆意生长。肉质的叶,叶尖略带一抹红,每一枝都像一枚多肉植物。当年,母亲从盐场回来,有时就顺路采一大包,沉甸甸地背回家。皇席菜自带咸味,母亲焯水、剁碎,再加一小撮虾皮,就包成这世间最美味的包子了。

我曾探究"皇席菜"名字的来历:正式的学名叫碱蓬,据说薛仁贵东征时粮草断绝,将士采来野菜充饥。凯旋后将这立功的野菜献与皇帝品尝,皇帝赞不绝口并赐名,这是"皇席菜"得名的由来,意思是上得皇家宴席。倘若故事是真的,其他的那些名字,譬如"黄蕦菜""黄蓿菜"反倒以音传讹了。不过,皇席菜不会真正成为贵胄的选择,皇席菜永远是朴素的、平民的。

车子继续往北,路边的景象开阔起来。

规整的水塘,水波不兴,一望无际,每片水上都浮着一个银色的月亮。

我问三哥:"这是鱼塘吗?"

大哥凑近告诉我说:"这些都是虾塘。"

对了,这海边也是盛产对虾的。清代学者郝懿行在《记海错》中的描绘是:"海中有虾,长尺许,大如小儿臂。渔者网得之,两两而合。日干或腌渍,货之,谓之对虾。"但当年母亲只买得起虾头,只有虾头,我不解,问母亲:"怎么只有虾头,虾肉呢?"

母亲笑了,说:"你就知足吧,能有虾头吃。"

那些虾头有半个拳头大,双目凸出,须枪皆长,壳里有黄有膏。母亲加葱姜爆炒后,添瓢凉水,开锅后小火收汁。烧好的虾头赤红油亮,咸鲜无与伦比,舔过嘴唇、吮过手指后,也只会说:好吃死了!

我望着水面,问大哥:"大哥,还记得你当年工作过的盐场吗?"

大哥兴奋地看着窗外说:"记得记得,盐场还要往东、往北。不光是下营,龙池镇、柳疃镇的北边都有。"

我点点头。去年收到同学玉洪寄来的《昌邑市地名志》,有段时间放在案头,经常随取随翻。这北海边的村庄里有叫灶户的,有叫廒里(原作熬里)的,还有叫火道的,也知道此地考古发现卤井、盐灶等遗址足有170多处。我脑海里时常浮现出一帧帧的画面:北海边的先民,衣衫褴褛,胼手胝足,从东周到宋元到明清,他们在茫茫的盐碱滩上,刮土淋卤,搂草为灶,煮海成盐……

《管子》有段齐桓公与管仲的对话里"北海之众,无得聚庸而煮盐。若此,则盐必坐长而十倍。"说的管仲为齐桓公成就霸业而制定的"盐策",意思是禁止北海民众在春季大规模煮盐——通过控制源头生产制造食盐稀缺,然后利用垄断地位操控外贸价格,将战略资源转化为齐桓公成就"春秋霸主"的经济资本。

那一年是公元前685年,齐王公子小白即位齐国国君,称齐桓公,任管仲为相。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北海之滨的先民就已经在"煮海为盐"。现在,这里是"中国溴·盐之乡",我从网上看到航拍的照片,整饬的盐池在秋光里呈现绛红、橙黄、湛蓝、乳白……像大地的调色板,而盐化厂,银色的高塔林立,管道纵横,呈现的是一幅现代化的工业美学图景。

四十年前,大哥在盐场工作时,应该不会有这么多机械化的设备。大哥穿着胶鞋,裸着酱赤色的背,踩在卤水池里,用长柄盐耙,一趟一趟地归拢正在结晶的原盐。

烈日下,大哥的汗水一滴接着一滴,像雨滴落到池里。

汗水里的盐,回归了。

远远地,海风送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呼唤:"力明,力明!"

但水面的蒸腾让世界变成一幅幻影,母亲瘦小的身形正沿着池边的小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三哥将车停在路边,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组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

满脸好奇的扬扬东张西望,问道:"三伯伯,我们去哪里叉鱼?"他从小在上海长大,对这胶东老家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三哥微笑着指指路边的水沟,多少有点卖关子地说:"就在这里。"

水沟的北岸有水泥围墙,我猜想里面应该就是养殖场了。三哥说话间已经戴好头灯,拿起鱼叉,慢慢地踏进水里。我一手拿手电,一手拿另一把起鱼叉,提醒着大哥和扬扬小心,也慢慢走进水里。

沟里的水暖融融的,清澈见底,水深及膝,缓缓地往东流。三哥调整好头灯的角度,照在身前的水下,他观察着水底的泥沙、石头和水苔,一边轻挪脚步,一边跟我说:

"这是旁边多宝鱼养殖场的排水沟,养殖场在换水时,总会有些小鱼苗逃出来,然后就在这沟里慢慢长大。"

说话间,三哥手里的鱼叉迅疾地戳向水底,水底瞬间泛起混浊的水雾,提起鱼叉的时候,一条多宝鱼背黑腹白,足有碗口大,正在钢刺上拼命挣扎。

身后提桶的扬扬和大哥看到,跟着惊喜地叫起来。

我推推眼镜,握紧手中的鱼叉,手电筒的光柱像探雷一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照在水底。

鱼叉的长度只有一米多点,一根钢条,一端装木柄,另一端焊接着并排的五根尖刺,简易便捷,看来是三哥专为这种叉鱼方式量身打造的。

忽然,脚前的水底泛起一缕混浊,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一只潜在水底的多宝鱼,它感觉到危险迫近,正准备逃走,那缕混浊正是因为鱼鳍第一次拨动水流。我的心在砰砰跳,右手的鱼叉迅速刺进那片混浊,混浊在瞬间变大的同时,力感传递上来!

我也中鱼了!

我叉中的是鱼尾,鱼有碗口那么大,在钢刺上拼命扭动,惹得扬扬也跃跃欲试。我把鱼叉递给扬扬,告诫注意安全时,顺便传授我刚刚总结出来的经验:这鱼贴在水底,跟泥沙混为一体,又有保护色,很难直接看到,但它感觉到危险准备逃走时,会搅动泥沙,那就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那晚的鱼获足有大半桶,最大的大过桶底。扬扬也有斩获,他在北海叉到人生的第一条鱼,有小碗那么大!

回程时,夜深了。

路边村口纳凉的人都已经回家睡觉,几乎没有亮着灯光的窗户了。新伟,向东,高中后我们就分别了,此后再也没有联系。他们还在村里吗?他们好吗?

几次回家,我都没有主动去找他们。我把他们停放在一个三十多年前的站点上,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永远年轻。

扬扬仍然沉浸在叉到鱼的兴奋里,三哥说:"如果你秋天来,我再带你去照螃蟹。"

扬扬吃惊地"啊"了一声。

三哥说,等秋收结束麦子种好以后,螃蟹也都长肥了,夜里会爬到岸上来,在芦苇丛里找东西吃,强光手电照到它们,就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你悄悄过去,用长柄的钳子一下就把它夹住了。

扬扬又是"啊"的一声。

在扬扬的认知里,螃蟹应该出现在饭店的水族箱里,或者菜市场。三哥继续引诱他,接着说:"运气好的时候,能捉半麻袋,都有半斤那么大!"

三哥说的我也向往起来,我又想到新伟和向东的咸蟹子,北海是一片富饶的海,而我曾是那么地馋。我想起胶东老话里,还有一个词来"馋"——"咔哒"。

那时我六七岁吧,开始记事,每到春天,母亲就会说奶奶又"咔哒"了一年,然后边说边掰着手指掐算赶集买鱼的日子。"咔哒"是我根据方言拟音的字,意思就是极致的"馋"。

"银鱼子"就是银鱼,康熙《昌邑县志》记载:"白如银条,无骨,生潍水,近海二十里方有。"我的记忆里,银鱼两三寸长,通体玉白,近乎透明,无肠无骨,是潍水与北海共同孕育的特产。

母亲将新鲜的银鱼井水简单冲洗后,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粉,取四五条尾部捏在一起,起油锅,煎到两面金黄。另起油锅,葱蒜爆香后加醋、盐、水少许,放入煎好的银鱼,略炖即好。开锅时热气氤氲,鲜香四溢,胡同里经过的邻家大娘探头进来问:这是做"银鱼子"了吧!浸透汤汁的银鱼外皮软糯,但鱼肉仍然保持原始的鲜嫩,入口即化,果然是一解"咔哒"的上品。奶奶总会趁母亲忙碌,用筷子夹起一大块,快速塞我嘴里,然后装作没事的样子,恢复细嚼慢咽的享受。奶奶去世后,母亲就不再惦记清明时节的银鱼了,而我们似乎也已经忘记这银鱼敬老的传统了。

后记

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父亲早已不再了,而母亲和大哥在几年前相继离世。

扬扬在国外留学,那个去北海照蟹子的约定还没完成。三哥的小女儿美玲大学毕业了,做了中学的英语老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美玲嫁给一位英俊的海军士官。那个男孩的老家就在下营镇的廒里村。

去年四月,我们应邀去下营镇做客,主人盛情,晚餐桌上皆是海鲜。最后的点心是一大盘的皇席菜包子。

下午在海边闲逛时看到过皇席菜,暮春时节是清浅的绿,等到晚秋时节就会变成绮丽的红,将苍茫的北海滩装点成一幅壮阔的大地彩绘。千百年来,北海潮来潮往,世间人来人往。皇席菜绿了红,红了又绿,滋养着这片滩涂,也被这滩涂滋养,就像这滩涂上来来往往的人。

包子仍是北海的味道。

小时候,这样的皇席菜包子我能吃三五个,但那天我只吃了半个。有些东西涌上心头,把我噎住了。

但临走时,我厚着脸皮打包了剩下的所有包子。

我想带回家,再吃一顿母亲做的饭,有包子、咸汤,还有糟椒子……尽管已经似是而非。

这要命的北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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