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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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一股清浅的幽香扑面而来，办公桌上的墙角边摆着好几束洁白的百合，不算拥挤，却把屋子衬得格外雅致；阳光透过那干净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舒展的花瓣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每一片莹白的瓣尖都带着点温润的光，像是沾了晨露一样，让人看着分外舒服。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头就看见玻璃门外挤着不少同事和学生，一个个都是满脸笑意的模样。没等我说话，他们就笑着推开门涌进来，有人打趣着要预定订婚宴的位置，有人直接把包装精致的小礼物塞进我手里，热闹的笑声裹着暖意，像初春的太阳晒在身上，连日来的疲惫一下子就散了，心里也慢慢暖了起来。
我坐在工位上，捧着一杯温水，目光慢慢扫过眼前的人，他们脸上的笑容，比桌上的百合花还要亮眼：叽叽喳喳的祝福声、议论声不停歇。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抱着剩下的百合花儿，各自挥挥手笑着离开了，只留下满屋子的花香，慢悠悠地在空气里飘着。
百合的香味越来越清，我伸手轻轻摸了摸桌上堆着的贺卡，学生们稚嫩又真诚的字，让我嘴角的笑一直没放下来，就在我转身整理桌面的瞬间，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是金博士，我们已经整整十年没见了。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灰色风衣，风一吹，衣摆轻轻晃了晃，看着比我记忆里瘦了不少，鬓角处藏着几缕银丝，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深邃，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那眼里的光，曾是我整个青春里最牵挂的模样。旁边的同事大姐低声说了两句，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紧接着，那慌乱就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盖了过去，有遗憾，有欣慰，还有些说不出的怅惘，像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不肯轻易露面。
他的目光慢慢落下来，停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一点光都没有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和疲惫，一字一句地问我：“恭喜你，什么时候订婚？”
“今年十一假期，”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杯子的温度传到指尖，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微凉，我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地回答了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粗糙得像被砂纸磨过，听着就让人心疼，反反复复也只说了一句“恭喜你”，那语气里的落寞，藏都藏不住，混在满屋子的花香里，格外冷清。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力道大得让人挣不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憋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破了闸。空气好像在这一秒停住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百合花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我僵在原地，浑身都动不了，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他掌心的颤抖清清楚楚传过来，还有那份压了十年的牵挂和遗憾，一下子撞进我心里。十三年的日子，那些埋在心底的过往，在他抓住我手腕的那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又酸又暖，堵得我喘不过气。几秒钟的功夫，我猛地回过神，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可指尖上，还是残留着他的温度，怎么也散不去；我没敢回头，咬着牙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我怕自己一回头，就控制不住情绪，彻底垮了。
走廊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站在百合花丛里的身影，单薄又孤单，像一张被时光定格的旧照片，满是化不开的落寞。
那段我放在心里惦念了十年、小心翼翼珍藏了十年的初恋，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不算完美，却带着满心的遗憾，也算有了归宿。
今晚的月亮很亮，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百合上，添了几分冷清。我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夜色，晚风带着花香飘进来，心里的波澜慢慢平了，我终于明白，有些感情，注定只能埋在心底，说不出口，也回不去了，就像那些开在旧时光里的百合花，不管当初开得有多艳，终究会随着日子慢慢凋谢，最后变成心底最珍贵、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
思绪飘得很远，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十三年前——那时候我读大二下学期，正是学校里樱花开得最盛的季节。
学校三号教学楼旁边的樱花道，整条路都被粉白色的樱花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樱花香，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柔的春天，我遇见了当时还在读硕士的金博士。
那天我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急匆匆往前走，没注意脚下的石子，一下子绊了一下，书哗啦啦撒了一地，我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最底下那本专业书，就有一只干净又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把书捡了起来。我们抬头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没说太多话，却好像有说不出的默契。聊了几句才知道，我们居然都是P市人，年龄就差一岁，更巧的是，我们都在资环学院——他读研一，我读大二，就连即将到来的毕业实习，都在他导师韩教授的实验室里，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场偶然的摔倒，一次不经意的帮忙，就为我们后来的相处，埋下了伏笔。
相处得久了，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新乡市的试验田，我们一起去过好几次，顶着大太阳，踩着泥泞的田埂，蹲在地里一笔一划记录每一组数据；实验室的深夜，我们也一起熬过，对着一堆样品反复检测，对着电脑屏幕讨论数据、修改论文。忙完了，我们也会一起出去逛逛，参加社团活动，说说各自的烦心事、开心事。不知不觉间，他就成了我生活里离不开的人，是一起努力的伙伴，也是能说心里话的知己。我慢慢发现，他不仅有才华，性子还温和，待人真诚，心地也好，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整个青春。
后来，在实验室所有人的祝福下，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开始了一段青涩又热烈的爱恋。
那些日子，是我青春里最开心、最难忘的时光。我们一起去看刚上映的电影，一起逛河南省博物馆，在光影岁月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我们一起埋头做科研，遇到困难互相鼓励，互相帮忙，一起在学术的路上慢慢往前走。生活里，我们互相迁就，彼此珍惜，难过的时候有人陪，迷茫的时候有人指引；学习上，我们互相督促，一起进步，朝着各自的目标努力。我们的爱情，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却像温水一样绵长舒服，成了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我们一起相处的身影，每一段时光里，都藏着我们俩的甜蜜。
2014年，毕业的日子到了，我们不得不面临人生的选择。金博士决定去H省的一所农业大学读博，而我，顺利考上了北京市一所大学的研究生。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异地恋：虽然隔着千里远，但我们的感情，并没因为距离变淡，反而越来越深，我们靠QQ视频、写信，诉说对彼此的思念，分享每天发生的小事；有时候，金博士有空，会特意从H省赶来北京看我，我们手牵手走在北京的老胡同里，看墙头上爬满的蔷薇花，看不肯被主人拉走的小狗，看放学骑车打闹的孩子，看坐在路边下棋的老人，看街上的车水马龙，闻着胡同里淡淡的烟火气，一起想象未来的日子——一家人平平安安，三餐四季，岁岁相伴。那些异地的日子，虽然有思念的苦，有距离的无奈，但因为有彼此的牵挂和坚守，也变得格外珍贵。我们一起熬过了最难的时光，满心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天。可谁也没想到，研一下学期到毕业，我被安排到H省H市的小院实习，本以为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没想到，我们还是没能在一起，重逢的日子，又变得遥遥无期。
可就在我们苦苦坚守，快要等到真正重逢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我们所有的计划，也撕碎了我们对未来的所有期待；再后来，我们就断了所有的联系，像两颗曾经相遇过的流星，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从此，再没有彼此的消息。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总在不经意间给你惊喜，也给你遗憾。有一次，在农业大学举办的学术交流会上，我意外遇到了金博士，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安静了，所有的喧嚣都离我远去，我们隔着人群对视着，眼里都泛起了泪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交流会结束后，我们居然不约而同走向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农大咖啡屋，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我们聊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青涩的时光，那些甜蜜的回忆，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好像又重新回到了眼前。可我们都清楚，时光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要走的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从咖啡屋出来，我们笑着挥了挥手，没有纠缠，没有不舍，转身就走向了各自的方向，那份遗憾，就这样安静地埋藏在彼此心底，成了我们一生放不下的意难平。
十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这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牵挂，十年的遗憾，就像一瓶放了很久的老酒，越品越浓，也越品越涩。虽然我们最后没能走到一起，没能实现曾经的约定，没能一起走到最后，但那份藏在心底的深情，那份年少时的欢喜和牵挂，却一直刻在我心里，成了被时光藏起来的秘密，小心翼翼守护着，不敢轻易触碰。
又过了几年，我从朋友那里偶然听到了金博士的消息。他换了工作城市，定居在了天津，在当地一家研究所从事科研工作，落了户、安了家，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听说，他娶了一个天津本地的姑娘，婚后生活很幸福，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凑成了个“好”字，也算是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而我，毕业后就回了家附近的H省一座古城小镇工作，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过着平淡又安稳的日子。一次偶然的工作往来中，我遇到了现在的L先生，他温柔、踏实、真诚，懂我心里的遗憾，也知我心里的欢喜，陪着我，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给了我一份稳稳的幸福。
那些年少时的爱恋，那些没完成的约定，那些埋在心底的遗憾，终究被时光温柔地安放。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我们各自安好，各自奔赴自己的人生，把曾经的深情，藏在岁月里，变成彼此生命中，最珍贵、也最温暖的一段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