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是农历三月初三,过去的文人总喜欢在这一天到水边聚会,吟诗喝酒,顺着春天的景致做一件清淡又文雅的事。今年春风格外柔和,我以一个写诗人的身份,应邀参加了“上巳雅集·相约贡川”三城诗会,也因此走进了这座被宋朝皇帝赐过“大儒里”匾额的千年古镇。那日到处是浓浓的春意,等我静下心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好到了谷雨节气。原来有些相遇,虽隔岁月与山水,只在春风里一见,便觉分外亲近。
整个上午,我都在古堡里慢慢走着。老城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青苔顺着青砖往上长,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进士巷里,青石板被磨得温润发亮,仿佛还留着旧时读书人的气息,让人不由得想起这里曾经出过不少进士。不远处的会清桥横跨在溪面上,桥身的颜色已经淡了,飞檐在风里寂然无声,守着一方古朴。宋代传下来的文气,李纲笔下小武夷的清秀,都藏在这一桥一巷、一砖一瓦里。
中午的诗酒聚会气氛热烈。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当地人叫做贡川茅头红的米酒,你来我往,兴致很高。有人唱歌,有人念诗,有人变戏法,还有人吹起了竹埙,声音低沉又悠长,给这个春日凭添了几分古意。酒意慢慢上来,诗兴更浓了,欢声笑语散在风里,听着格外的温软。
吃过饭,从贡川古城出发,开车到燕北坂尾村,参观蔡其矫诗歌馆,又在诗人当年住过的旧居慢慢边走边看。我与蔡其矫先生本是福建同乡,只隔了一座城,往日里常听闻他的诗名,却一直未曾认真读过他的诗句。此番在馆中细读他的生平,作为一个同样爱诗、写诗的人,心里自然生出许多感慨和共鸣。这屋这瓦,这草这木,都好像还留着诗人走过的痕迹,山水静默,诗意却在我心里慢慢涌上来,我也便想从他的名字说起,说说这位一生与山水相伴的诗人。
一个人的名字,常常就是一段岁月的印记,从出生开始,伴着人走过半生风雨,慢慢长成一个人独有的样子。蔡其矫这个名字,读起来清朗又刚健,里面既有闽地山水的气质,也藏着他一生奔波却始终没有改变的初心。它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从晋江园坂的坡地出发,吹过延安的风,流过永安坂尾的山,最后落在诗的海洋里,变成一波不肯停下的波浪,温柔,又倔强。
蔡其矫这三个字,平常却很有分量。蔡是他的姓,连着紫帽山下的故土,连着园坂村的红砖老屋,是他割不断的根;“其”字很朴素,虽是字辈,却代表着本真和初心,像山里的风,不装不作,不随波逐流,一直守着自己的样子;“矫”字更能看出他的性情,刚直、不屈,不愿意同流合污的清高,就像悬崖边的松树,风吹不折,雨打不弯。家人取名时的期望,被他用一生活成了风骨。
但我心里也有些疑惑:他从出生就有名字,族谱上有记载,学籍也查得到,为什么他会说二十岁到延安时,才正式取用蔡其矫这个名字?仔细读诗人自己的讲述,才慢慢明白这个名字里藏着的少年心事,还有那个年代的风气。
他曾说,1949年以前的文坛,作家们大多喜欢用笔名写作,诗人更是这样。闻捷、屠岸、牛汉……这些响亮的名字全都是笔名。在他看来,诗人天性里多几分叛逆,父母取的名字太过郑重,不愿意随便用在公开场合,笔名便是安放自我的一方小天地。
上世纪三十年代在上海读书时,他和同学一起办了文学社,还专门请郑振铎先生来当顾问。那时候,他受肖军影响,给自己取了一个充满热血的笔名——蕲军。“蕲”和“其”读音完全一样,“军”和“矫”在当地方言里念起来又很接近,两个名字自然而然就有了呼应。
他祖籍福建晋江,后来跟着家人迁居印尼,蔡家在当地是大家族。1938年,二十岁的他从印尼辗转来到延安,革命理想在心里越来越清晰,便正式定名为蔡其矫。既保留了家族的排行,又接续当年笔名“蕲军”的心意,藏着向往革命的热忱,一句话里有两层深情。这个名字从此陪了他一辈子,从少年笔名留下的余味,变成刻进生命里的正式名字。
他这一生,和“坂”字特别有缘。生在晋江园坂村紫帽山下的坡地上,桃花处处,炊烟袅袅,是他生命最初的故乡。童年在闽南的海风和乡邻的说笑里长大,这里的花草虫鱼,都成了他放不下的乡愁,走到哪儿都牵挂着。
人到中年几经波折,他又在永安坂尾村住了七年。这个山脚下的小村子偏僻又安静,远离城市的热闹,日子虽然清淡,却让他贴近自然,回到最简单的生活。每天看云在山上来来去去,听风在林间轻轻吹过,苦难慢慢变成写诗的养分,坎坷也磨炼出他坚定的性格。他不独自己写诗,更甘做山城诗歌的点灯人。1972年底,在永安农场的清苦岁月里,他倡导成立闽西北最早的文学社《耕耘》,从最初八位青年,渐渐汇聚成四十多人的文学群体。他携众人登临紫云洞山,共赋长诗《紫云洞山之歌》,之后又与知青合编诗集《青山颂》,悉心为青年改稿授艺,播撒现代诗的火种,为日后三明诗群的兴起埋下伏笔,让诗意在燕江大地绵延不息。
园坂和坂尾,一南一西,都在坡地上,都带着一个“坂”字,本来是闽地很常见的地名,却恰好成了他生命里的一段轮回。生在园坂,到老还念着园坂,中间在坂尾沉淀自己,一生起起落落,都和这两片山水紧紧连在一起。
他的诗,也和他的人一样,清朗、真诚,既有山水的灵气,也有内心的温柔与倔强。《波浪》里那句“永无止息运动,应是大自然有形的呼吸”,写出了生命一直向前的样子;《雾中汉水》在苍茫的江水间,藏着对普通人的体谅;《川江号子》里“宁做沥血歌唱的鸟,不做沉默无声的鱼”,说出了不肯低头的骨气;《祈求》句句真心,满是对自由美好的期待;《福建集》里“乡土之情是永恒的!我是大海的子民”,更是写尽了对家乡的眷恋。
那些诗没有华丽的词语,却句句动人,像山涧的泉水一样温润人心,又像林间的清风一样拨动心弦。名字里的刚健,人生里的坚持,山水带给他的感悟,全都融进了字里行间。诗如其人,人如其名,这样的合一,实在动人。
同是福建老乡,作为后辈,我以前没好好读过他的诗,可这一刻,好像反倒读懂了他这个人:我眼前就浮现出那位颀长清癯的诗人,一身清气,满眼山河。他在紫帽山下看故乡的云,在汉水边、川江上,又在坂尾林间听风吹过草木,把一生的颠沛与坚守,都写成了流传不息的诗句。一生辗转奔波,初心却始终没有改变,名字里的风骨、地名中的缘分、诗篇里的赤诚,合在一起,成就了一位永远清朗的诗人,留在闽地山水间,也留在悠长的岁月里。
这次雅聚回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春风还没有走远,面对这样一位用生命写诗、凭风骨立身的前辈诗人,我也想用一首短诗,献上一个写诗人的敬意。
十四行·致坂尾诗魂
我在谷雨的风里拾起一个名字,
像拾起一段山河沉默的往事。
古城墙和会清桥记着旧时文气,
贡酒与埙声,漫过春日的新竹。
你把坎坷淬成浪头的清响,
把初愿种进紫云洞山的中央。
如一尾鱼游过岁月浑浊与清朗,
如一棵松,撑起人间清浅的凉。
园坂的云,坂尾的风都记得,
你沥血歌唱,不肯向尘埃低折。
不曾早读你的诗,但你的耕耘
已让山河记住那祈求高洁的灵魂。
今日我携春风来读你的一生,
诗魂未老,仍在人间缓缓穿行。
2025/04/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