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国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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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573年，老窖采用蒸馏酿造工艺
1672年，湖广填四川垦荒的移民
在长沱两江交汇的茜草坝
“布绿叶之萋萋，绍朱实之离离”
三百多年后，还在让山生水，水生树
树生风，供绵延数十里的城市之肺呼吸
风过泸州带酒香，也撒了一把种子
让五百多万性情中人，选择像树一样地
紧拥热情好客的天性，在岁月里走动
活成一片带露的森林。连坠落的乡愁
仿佛也能果腹，调心养气，镇静安神
慕名而来的这个下午，妃子笑
才离枝，而龙眼早已隐姓埋名
但只要蝉鸣吐出的核，还游憩于宋词
就能叫醒，北回归线以北——
人间的草木深。还原一个后岭南人
“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惬意畅想
二
出张坝桂圆林，落日返照
万物的带露之心。“天青垂水掠岸沙，
鹭鸟凌空飞蒹葭”。仿佛对岸酿酒基地
行将消失的古镇，升起的每一缕炊烟
都在垂钓黄昏，人世逆旅的归舟
泸州港白天繁忙的江水，也在低处
向一株小饮于林的真龙柚，妥协了
而它的母本，原在符阳合江畅饮
摘穗改嫁到上游，葫芦里装满了
青黄自重的不安。一旦果肉开裂
是否能倒出，浓酱兼香的诗意？
三
糯红高粱穗大粒满，稻熟不只信阳美
禁止捕捞，晒鱼滩只晒沽酒客的翘嘴
乡亲香味一上桌，泸菜便有了自己的标准
油纸伞收拢，“半江瑟瑟半江红”
猪儿粑点灯、提壶，二月茶煮酒
弄清泚，入口生津开启身心两悦：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以茶入酒的现代生物酶解技术
能让灵魂出窍，就能让时间发酵
入国窖酒池群，找到玩捉迷藏的乡音
破解苏东坡当年萃茗入酿，自然蒸馏的
那道风雅文人的实验难题。茗酿飘香之夜
忘忧草除烦去腻，为我们接风洗尘的
是尚未被罢黜的知州任师中？还是独自
骑驴在拙溪，摔了一跤的黄庭坚？
四
他乡遇故知。多年后我们才得相聚
尽兴不醉，也不归。惟愿把自己也
藏进一壶青山绿水里，终日把盏为乐
想要饮尽一条长江的修为，还需等星空漏闲
慢慢倾倒出，流淌了九百六十多年的矿泉水
移一轮明月，泊岸蜀南这千年文人的避风港
余茶养心，余粮养酒，余情养诗和远方
自制一把东坡壶，一饮花间惆怅，二饮冰清玉洁
三饮清凉夜露，或能便尔忘故乡。无需
“敲门试问野人家”，思茶，就能解酒渴
在一曲《浣溪沙》里醒复醉……
昼夜，都在续写新的《叶嘉传》
五
江空月静。在我的身体里
声如烫沙一样火中取栗的
是风吹不凉的一滴热血
既无“江海寄余生”的向往
也无苦厄和欢实，挂杯心壁
镂空思绪的表演，抑或在等
初发嘉州，出蜀入峡，直下江陵
尽览山川形胜，博弈饮酒的三父子中
登《犍为王氏书楼》《过宜宾见夷中乱山》
沿途杂然有触，写《南行集》的那个青年
还没到安乐山，杯子就空了，遂系舟
江阳，以扑面而来的酒香当客床
借戏作中不‘药人’的雪白河豚
落在蛮荒视线里，一夜之间
又长满了秾秀的春意，安魂
六
凌晨醒来，天青色等烟雨
一天中最柔软的江面，在等太阳穴
涌泉一小股桃花水。思想既无倒影
也无泪腺的鮰鱼，无过多盐分排除
没领一身霜白，就还对这个世界
充满了，波光闪在时间里的期待
我也在长江边，等人生的中下游
洄流一汪清澈，尝试鱼翔浅底
拾荒几枚水墨石。把她们的不死之心
串在手上搓捻，直至盘出包浆来
像凝固的茗酿，萤火虫一样闪亮
能让我望梅止渴，就能让一颗星辰
梦里产卵蛙鸣，借饥渴的波浪线
倒叙青春，返回岷江边的荷塘月色
仿佛枯荷叶上的晶莹，从未迷失过
这么多年，它们还能捧着雾中的故乡
水乳交融地在我体内酿酒，就能还原
一颗露珠出发时，那青翠欲滴的爱意
——原载2024年第5期《鄂尔多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