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位范叔。是牙科医生,他是大夫,却有些和大夫这个职业毫不搭边的业余爱好,比如他爱打拳,南拳打得虎虎生威,为小孩子所羡慕,他还是县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和队长是锋线上的最佳搭挡,队长是个投篮手,范叔助攻,两人配合,投中率比较高。范叔还爱斗蟋蟀,据说小时候就是斗蟋蟀的高手,对蟋蟀很熟悉,可以从蟋蟀的叫声里辨别这蟋蟀能不能打斗。他不但教我们斗蟋蟀,还领过我们去捉蟋蟀。
我们斗蟋蟀,是用一个木桶,或者大一点的瓦缸,把两只雄性蟋蟀放到里面去,让它们“狭路相逢”,人围着观战,不许出声——不能像一些电影里的画面那样,围观的人在那儿呐喊助威,手舞足蹈,那是瞎扯淡,那样的话会把蟋蟀吓跑的——蟋蟀打斗时,牙张得大大的,牙还分“八”字牙和“日”字牙,“八”字牙张开像个八字;“日”字牙张不开,两根牙直竖,故得“日”字之名。“八”字牙的优势,是便于撬打,但撬得太狠了,容易折牙,“日”字牙在撬打上没有优势,但牙比较坚固,它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能不能“打胜仗”,要靠自身的勇敢和自身的“实力”。蟋蟀打斗,头对着头,张开牙左右摇摆,寻找攻击对方的部位,撬咬得凶狠、拼命。有时还会撕打在一起,斗的“人仰马翻”,打败的那一只,落荒而逃,个别还会留下一条腿,牙也给打折了。胜利的那一只,追逐着失败的那一只,一边还闪动着双翅,发出“叽哩,叽哩,叽哩”的欢叫声,表达胜利的喜悦。被打败的那一只,从此就不会再打斗。
蟋蟀的叫声,有如“唱”出来一般,清脆欢快,然而它的“歌”声,并不是用嘴“唱”的,是用它那双薄薄的翅膀互相摩擦发出声的。蟋蟀那双翅膀,薄而透明,上面还“印”着一些美丽的图案,这样一双翅膀,能发出那样美妙的声音,实在令人称奇。蟋蟀最让人喜爱的地方,还不是它的“歌”声,是它的勇敢,它的好斗。捉蟋蟀、斗蟋蟀,就成为我们学童的最大的乐趣。
住家附近,有一条用于灌溉农田的水利,公路从水利上的一座小桥穿过。夏至以后,水利渠道两边的草丛里,公路两旁的边坡(都是土坡)上,到处都有蟋蟀在“歌唱”。暑假期间,我们就经常跑到那儿去捉蟋蟀。
捉蟋蟀,先闻其声,由声音去判断它可捉不可捉。这是范叔教的。蟋蟀叫声要响亮,要有金属感,这是蟋蟀成熟的一个主要的标志。听到这样的叫声,就可以循着声音悄悄走到它附近,叫声越来越近了,你屏住呼吸,轻轻移动脚步,它有可能就藏在哪个石块下,或者哪个小洞里。捉到蟋蟀,还要看它的个头,个头要足够大,色泽最好是深红偏褐,油光发亮。这样的蟋蟀,一般都比较好斗。有意思的是,凶狠的蟋蟀,多爱跟毒虫住在一起。范叔就在一块大石头底下捉到一只体形硕大的蟋蟀,同在石头底下的,还有两条大蜈蚣,每条都有大人母指般粗细,二十厘米上下长度。这只蟋蟀在那一年的整个斗蟋蟀的季节里,就没碰到过对手。
范叔告诉我们,最厉害的蟋蟀,是骑在毒蛇头上,驾驭着毒蛇的叫做“蛇头蟀”的蟋蟀,这只“蛇头蟀”,凶狠无比,可以打败公鸡——因为之前在一个动画片里看过蟋蟀斗公鸡的故事,所以对范叔的这个说法就深信不疑。我们带着浓厚的兴趣,在捉蟋蟀的过程中一直寻找它,毒蛇倒是碰到过好几回,就是不见骑在它头上的那只大蟋蟀。
过去集体饭堂,用一种小陶缸蒸米饭,我们就拿这小陶缸养蟋蟀,在陶缸口盖上一块玻璃,留点缝隙让它透气,用黑麦草、丝瓜苗蕊来喂养它,有时还放进几粒米饭,打斗之前还会喂点生辣椒。——这也是范叔教的,说蟋蟀吃了辣椒,牙痒好斗。透过玻璃盖看蟋蟀吃东西,是很快乐的一件事,晚上在蟋蟀“歌”声的陪伴下,睡得也特别香。
我养的最后一只蟋蟀,是在田野里捉回来,个大,深红偏褐,油光发亮,样子很漂亮——捉这只蟋蟀,还碰到一条蛇,它很快就溜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毒蛇——其时已没什么人斗蟋蟀,未能检验这只蟋蟀的战力,养了一段时间以后,就把它给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