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何以先生

杨绛是现、当代中国文坛一位多产的女作家，她的文学作品，涵盖小说、散文、戏剧，还有外国文学翻译，出版的全集，皇皇九卷，拥有许多读者。她还年轻，就被称为先生，成为我国屈指可数的一位女先生。她在钱锺书去世后，为丈夫打扫现场、整理文稿，以老迈之身坚持写作，创作出《我们仨》《走到人生边上》等那样的作品，为后人留下自己的记忆与思考。

杨绛作为女性而被称为先生，是不少人关注的一个问题。因为先生这个称呼，自古就以男性为主，虽然到了现代，也有极少数女性被称为先生，但她们也多是一些有了一定年纪和一定成就的人。现代中国被称为先生的女性，我知道得比较早的，是宋庆龄和何香凝二位先生，她们二位，一位是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的夫人，一位是国民党元老、孙中山先生的得力助手廖仲凯先生的夫人，且不说她们二位各自的丈夫，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显赫的地位，单说她们凭着自己的学识，协助各自的丈夫为推动中国革命所作出的积极的贡献，也配得上先生这个称谓。之后还有一些女性，也被称为先生，在为数不多的女先生里，杨绛是比较特殊的一位。

先生一词，在古语里有“出生比自己早，年纪比自己大”的意思，以后又有人理解为对年纪大的、有学问的人的称呼。古时的先生，都是指男性，直到民国时代，女性开始解放，有女性当了教师，才有所谓女先生之称。以此来看，学识和年龄，是先生这个称谓的两个基本要素。对杨绛而言，她的学识是担当得起先生这个称谓的。她早年以戏剧登上文坛，以后又以散文名世，同时写小说、写文艺评论、翻译外国文学作品，各个方面都有不俗的表现，而且她还教过书，当过学校的女先生。不过像杨绛这般的女性，在现代中国还有不少，她们并不是每一位都被尊称为先生。若论年龄，她还在年轻时，就已经被她的同事以及认识她的人尊为杨先生，就是比她年长的人，也称她一声杨绛先生。我们因此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杨绛之被尊为先生，除了学识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这个别的什么原因是什么，是道德，是品行，还是她的为人处世？我冒昧揣测，不论杨绛被尊为先生的这个别的什么原因是什么，都一定是比学识和年龄更为珍贵的一些东西。

杨绛出身于书香门第，既是大家闺秀，也是读书人，更有自己的事业，为了让丈夫在学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她甘愿作“灶下婢”，主动揽起家中一切大小事务，替先生阻挡许多不速之客，让先生减少教课时间，以便全身心投入到创作中。她不仅协助丈夫在学术上取得巨大的成就，自己也在勤奋创作，写出许多不凡的作品。她这一生，给人带来丰富的精神食粮，年过百岁仍不停歇，说只要身体许可，还要继续创作。她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金钱、名誉、地位对于她都只是身外之物，她心里想的只有奉献，为这个世界留下更多更加美好的东西。虽然她说过，“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但她并不是只顾读书写作不问世事的书呆子，她就把她自己的和钱锺书先生的稿费版税全部捐献给母校清华大学，用于设立“好读书奖励基金”，奖掖贫寒优秀的学子，她在捐赠仪式上动情地说：“我是一个人代表三个人说话，我自己一个，还有已经去世的钱锺书和我们的女儿钱瑗，那个时候，我跟钱瑗在钱锺书病床前边我们一起就商量好了一件事，就是说将来我们要是有钱，我们要捐助一个奖学金，这个奖学金呢，就叫‘好读书’奖学金，不用我们个人的名字，这是第一句话。第二句呢，‘好读书’奖学金的宗旨是扶贫，因为我们看到富裕人家的子弟，他们如果要升学呢，很方便，可是贫穷人家的儿女呢，尽管他们好读书，而且有能力好好读书，可是他们要上个中学就有种种困难，上大学就更不用说了，‘好读书’奖学金就是要鼓励、帮助这些家庭贫寒的学生。”她在讲这些话的时候，不顾自身年老体弱，坚持站着讲，并且很谦卑地说，因为自己个子矮小，所以要站着讲。她讲完了话，还要向全体师生深深地鞠一躬，感谢学校满足他们一家人的，有条件就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的这个心愿。捐赠人向受捐赠人鞠躬致谢，帮助人家还要感谢人家，这是怎样的一种品行，怎样的一种学养，这样的品行和这样的学养，岂能是好嚼舌头根的人所比得了的？

杨绛的品行，不仅体现在她的学识上，还体现在她的为人处世上，不论别人怎样的吹捧，也不管别人如何的说三道四，她和钱锺书先生从不理会，只管做自己的学问，写自己的文章，为人们提供优质的精神食粮。他们不仅关注社会的发展进步，还很关心他人，他们的学生、邻居，还有他们的同事，都有人得到过他们的关心、帮助或者资助，他们一家，却过着节俭的生活，寓所里没有任何的装修和任何的装饰，只有一些老旧的家具和陪伴他们读书写作的桌椅，浓浓的书卷气，就是他们最大的财富。他们淡泊名利，拒绝所有的荣誉，不论这些荣誉是来自于国内还是来自于国外。钱锺书先生就不用说，杨绛先生一百零三岁时，国外有所著名大学的一个著名的学院，要授予她荣誉院士称号，她接到院方恭贺的信函后，就去信回绝了：“我如今一百零三岁，已走到人生边缘的边缘，读书自娱，心静如水，只求每天有一点点进步，过好每一天。荣誉、地位、特殊权利等等，对我来说，已是身外之物。”不显山，不露水，不与人争锋，这样的人生态度，最值得尊敬。

杨绛身上，还有很可贵的一点，这可贵的一点，看似简单，并不是人人都能处理得周到。这可贵的一点是什么？是她与人交往，不论高低贵贱，同辈晚辈，一律平等相待，礼貌周到，别人给她写信，不管认识不认识，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予回信，家有来客，也总是热情奉茶，客人告辞时，还要和钱锺书先生一起送到楼下。和她有过交往的人，对她那样的热情，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关于这些，我们在钟叔河和铁凝等一些和她有过交往的人的相关文章里，都可以看得到。我个人也有过体会，因为钱锺书先生的关系，她送我一本她的长篇小说《洗澡》，扉页里的签字印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不仅满足了想读书的人读书的欲望，更是让人看到了她对人的那种真诚的态度。“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是当先生所应具备的一个基本的素质。杨绛身上所体现的，正是这样一个基本的素质。

那么女性之所以被称为先生，需要具备许多条件，杨绛无疑已经具备了女先生所应具备的所有的条件，人家才尊称她为先生，叫她先生，只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