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静静地卧在我的书桌上,绿褐色的头颅微垂,淡淡的红嘴唇紧紧闭合;它的上体呈表黄色,胸外侧两抹明亮的黄色,后面续有黑体白纹的羽翅。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漂亮的小鸟。只是,它再也不能起飞了,再也不能发出清亮的叫声。因为,它死了。
它是昨天中午死的,死在我刚刚为它买的崭新鸟笼里。食盒内,我为它准备的小米粥,一口没喝。
它还那么小,稚嫩的绒羽散落在餐厅的窗户周围,那是它试图飞出窗外,无数次撞击在玻璃上的结果。因为努力无果,便放弃了。不,它在改寻新的出门路线。它在餐厅和厨房之间徘徊,鲜明的黄色羽翅,仿若一团飞行的立体光团,流动的色彩本身就是一首关于金子寓意的诗歌,昭示一切美好与吉祥;它清脆的鸣叫,唤醒一片青葱的树林,我在光影斑驳的草地上架起原始的篝火……它落在了油烟机顶上,它终于发现了又一处有可能通向天空的出口?它变得沉着,不再以身硬闯,只是朝着西阳正暖的窗户再次发出鸣叫,既往的悦耳。闹过情绪就好了。我自以为是地想。
我迈着轻快的步调将午饭摆上餐桌,把折腾了两个钟头的它捉进鸟笼。人类要进餐,疲累的它也需要喝点小米粥,让小小身躯得到休整。
长长的午觉馨香悠甜,睁开惺忪的眼睛望向新朋友,竟然还是初始的样子:直立的身子,双爪紧巴着笼壁。睡着了?眼睛睁得溜圆!还在生气吗?打开笼子的门,碰碰它娇小的身躯,一动不动,难道……不详预感夹着恐惧骤然袭来!忐忑不安地把它轻轻捧出,放在白色茶几上。一动不动!真的死了吗?如同置身冰霜的沉夜,我的心脏缩紧至极限。女儿和她朋友去健身房了,没有谁给我一点勇气面对眼前的事实,懊悔潮涌般卷席而来……
我是在买菜回家途中发现它的。在一个小区的胡同口,偶然的瞬间回顾,发现一只半大的小黄狗正低头试图用嘴碰触一个小于它百倍的生命。而它,拼命扇动翅膀,速度快如光影,形成一片看不清轮廓的羽毛与空气互动的气团,我甚至看不清楚它的头颅。它的内心一定紧张到了极点!这是出自本能的对于无可逃脱命运的拼死抵抗,悲壮、激烈,竟于无状中造出几分虚张声势的气势。我加快了步伐,我不能确定狗狗会对它做出什么事情!就在刹那间,奇迹发生,狗狗微微抬起头,放过了它!难道真被那团晃动的虚影唬住了?突然想起屠格涅夫笔下的《麻雀》,相比较而言,眼前的它更加凶险,一只没有母亲保护的雏鸟,单独面对如此庞大的敌人,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倘若露出一丝丝的胆怯,被处于懵懂状态的狗狗识破,结果很难预料!
狗狗并未离开!显然,只是一时被唬住,它对它仍然存有浓厚的捕猎兴趣。双方又一次进入对峙状态,小鸟周围的空气逐渐凝固……
狗狗低下头,用嘴靠近它……新一轮较量很快结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狗狗把拼命扑腾的它从嘴里放了下来。
没有片刻犹豫,及时赶到的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身后的小贩刚刚发现身边这场殊死搏斗,和我不曾犹豫的连贯举动,发出“哎呀”的惊叫声。没人理会他的无辜或是冷漠,我捧着鸟儿向前走去。
狗狗不甘心猎物被人抢走,尾随我走出百米远,大概觉察出出了自己的安全范围,索回猎物也是无望的,才恋恋不舍地折回去了。我也暗自庆幸,倘若这是一只成年的体积庞大的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把这个小生灵救走。
它静静地卧在我的手心,一动不动。它一定吓坏了!正处于一种心疲力竭的状态,我想应该尽快给它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
我把它放在铺了漂亮花布的餐桌上,它仍旧是纹丝不动的。我轻轻抚摸它,呼唤它,希望它能在我温柔的安抚中清醒过来。没有效果。我拿出手机拍照,把它的惊险经历公布于朋友圈,在朋友的点赞与问候声中,为自己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好事而沾沾自喜。当然,它是不知的。
看着一动不动的它,我一筹莫展。忽而想起,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它,一定又累又饿,应该给它准备一些吃的,或可使它放松警惕,从惊魂未定中醒来。于是备下水和小米,它仍旧无动于衷。我索性轻轻捉了它,接近水碗。
它终于有了反应,开始扑腾。我把它放下,内心多么希望它能主动喝口水,熟悉一下这个新环境啊!
事与愿违,透过对面明亮的餐厅窗户,蓝天、阳光、草场、绿树,都在呼唤它!它向着自由和光明飞去!它居然会飞!那一刻,我发出惊叹,我以为它是只不会飞的雏鸟。
我却不想把它放飞,我有两条义正辞严的理由:其一,它还小,或许刚刚学会飞行(早上可能是试飞休息时,撞见的狗狗),飞出去不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父母;其二,如果第一条成立,弱小的它,还是无法独立存活。
我决定等它羽翼丰满时再放飞。实在不行,明天把它带到捡它的地方放飞,也便宜它寻找自己的家。主意打定,我不再理会它的疯狂,而是打电话给女儿,让她回家时顺便买个鸟笼。
这便是事情的整个经过。
现在,它却离我而去了。它是什么时候死的?应该是把它放进笼子的一刹那,就气绝身亡了。它多么可怜,没有死于狗狗的淫威,却死于一个关它的笼子!死于我的自以为是,死于我的被自私与占有紧紧包裹着的“爱”!我甚至愚蠢地享受着它无助绝望的鸣叫,以为那是人间最美妙的歌声……
整个下午,为了逃避残酷的事实,我跑进电影院连看了两场电影。在“流浪的地球”的惊骇与“绿皮书”的感动中,把我与它的故事抛诸脑后。
短暂的逃离像极借酒浇愁的醉汉,一时的麻痹与遗忘都将在醒来之后,被残酷的现实打入更深彻的痛楚之渊。走进楼道的那一刻,它双爪紧巴笼壁直立的绝望模样又一次钻入我的脑海……挥之不去,挥之不去!脚步沉沉,脚步沉沉!饱受折磨的心刹那间幻想:会不会有奇迹发生?会不会它是短暂性休克?兴冲冲打开了家门……
一个晚上的浑浑噩噩,始终挣扎在睡与醒的边缘。一早打开电脑,看着书桌上再无生气的它,写下这些徒劳无益的文字。我欠它一个永远无法被原谅的道歉!
“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可爱的雀儿,我不是拔剑的少年,却是那个织网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