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迈着妖娆的猫步,跟随女侍者朝这边走来。女侍者继续向前,走到吧台去了,它却不声不响跳上卡座,藏我身后没了动静。
不晓得它突然造访的意图,我甚至没有看清楚它的样子,在我固有的印象深处,猫咪是鲜有人情味的动物,我不能淡定,担心它在背后搞什么坏名堂,便转过身去。
我的举动惊扰了它,它也不能淡定而卧,迅速起身,一跃,竟然跳到我面前的水饮小几上。它很傲慢,眯着眼睛看我,淡蓝色的眼眸大有窥视我内心的意味。
对于它的不礼貌,我表示不在乎———令人产生芥蒂的永远是那些藏在背后不可知不可控的隐秘伤害,当面锣对面鼓摆出阵仗的“敌人”并不可怕。我摆出一副大度的微笑与它对视,为了向它示好,甚至拿起杯子把吸管对准它的嘴唇,希望它接受我善意的同时,能睁大双眼,让我看到一双圆溜溜淡蓝色的湖泊全景———那是可以令人遗忘一切的色彩,诱人深入的纯净之光!它还是很傲慢,一副识破了我“计谋”的不屑样子,无视杯子里的橙黄液体,竟然转过身去,伏几而卧,聆听起歌手伤感的歌喉。
它入神的姿势美妙极了,我不由伸出手去抚摸,继而变成轻柔的抓挠式按摩,它愈发惬意了,身体随着我的手掌一晃一晃,好像坐到了摇篮里。它的脊背很温暖,像窗外的阳光,柔软无骨的触感,叫我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它会随时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这是一只灰黑色的成年猫咪,正在褪毛,脊背上的短灰色绒毛过于细弱,没有光泽,因而显得杂乱;几处冬毛尚未褪尽的地方,像阳光下树木的斑影,视觉上是不美的。我承认,我没有从心底里真正爱上它,有的只是对突然而至的缘分的惊喜与该有的礼貌和善意。我们都沉浸在忧郁暧昧的音乐里。
歌曲忽然而至的强音,把我和它惊醒。它站起来,把脊背耸到山峰一样的高度,又缓慢放下,反复几次,像是美梦后的伸懒腰,全身筋骨得到疏通,舒服至极。这时,从屋外又进来两对年轻男女,我和它齐刷刷看着他们落座、点酒水,然后与我们一起走进歌手悲伤的河水,轻轻摇荡。它始终不看我,将傲慢与慵懒一贯到底。
起风了,窗扇被刮得张张合合,最终停留在半开半合的姿势。男侍者走出屋去把窗扇开到最大处,期待动人的歌声吸引更多的人走进来欣赏消遣。风带来一些凉意,它又一次不淡定了,却丝毫不显山露水,以从容的姿势无声而轻盈地跃到地面,迈着神一样无痕的步伐跟随男侍者走到吧台,又顾自走回来,转瞬消失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它果然消失了!凡是它走过的地方,四处弥散着残余的神秘气息,仿佛是那气息的主体带走了它。
我决定忘掉它,专心听起歌来,却又无由分叉出一根注意神经纤维,希望它在某个角落突然现身。它果然来了!神一般凭空出现在我的视野,又一次跃到我的背后,没了动静。我好奇地转过身去,它居然呼呼大睡起来,蜷起来的身子傲慢全无,反而无比谦卑,伴随着小小呼噜声作缓慢起伏。一时间,满足、安逸环绕着它,它完全信任了我,甚或说,我和它一起缔造了它现时的幸福状态。
回首自己与猫咪的缘分,很早就有的,只是当时年龄小,尚未学会领略这灵物之妙。童年时,街道对面,与我家大门正相对的李奶奶养了一只猫咪,是纯种的纯黑色土猫。它整日卧在李奶奶的火边炕头,见到生人就发出“喵呜”的叫声,甚至会把爪子伸向来人。我从小怕猫,大概源于常听大人们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的古话,因此先有了思想上的畏惧与不喜,身体自然听命于思想,每次听见猫咪的叫声,都会觉得那声音带有不可告人的密谋与恐吓意味,伸出的爪子简直就是攻击的利器,所以每次都躲得远远的,甚至一度觉得凡是养猫的人身上自带一种与猫同步的不可测的阴森气质。话好像严重了,可感觉很真实,李奶奶就是这样的存在。她经常厉声呵斥自己调皮的孙辈,与邻居交往也是时而亲密,时而毫无厘头不睬理人;对猫咪却一副柔软心肠,模样可亲,好像猫咪是她另一个游走的魂儿。母亲和邻居们常常背地里议论起她与猫咪同食一碗饭的怪癖。所以当她礼尚往来,或是突然心血来潮心爱起我们这些邻居孩子,把自己认为稀罕的吃食送过来尝鲜的时候,我是坚决不吃的,哪怕饿极了,绝不投降,绝对经得住诱惑。
后来读到一些关于猫咪的文章,对于猫的排斥态度逐渐发生改变。先入为主的是老舍先生的《猫》,他笔下那只淘气顽皮,孩子般可爱的小猫活泼生动地展现眼前,仿佛一缕阳光照进我固有的对猫咪深刻误解的幽暗陷阱里,排斥与惧怕被消化掉一些,仍有残留,尤其是春天的晚上听到情猫不太美妙的叫声,感觉它还是阴森不可测的异类。直到近年读了聂尔先生写的《短暂的猫咪》,忽而对这种动物产生一种近似于崇拜的情感,它与生俱来的神秘与高贵气质,充满灵性与自由的气场,成为人类无法探究其内心涵蕴的宇宙之秘。聂先生笔下对世间万物的探寻,绝不停留于表面,而是直达灵魂深处的舞蹈。《短暂的猫咪》不出其法,深得其妙。猫咪既是激发作家诗情的灵者,又是叫人无从责备的无辜“罪犯”,甚至引发人类去认真勘察它所经过的“每一寸光洁的空无之处”,从而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形成崭新的认知。这些空无“呈现出如同山峰一般不同的高度,就像夏季的即将来临的雷雨照亮了蚂蚁的通衢大道一样”。深入事物灵魂之秘的文字,闪烁着诱人的思想之光芒,是作家自我的一次次精神洗礼,必然也能拳拳击中阅读者灵魂的混沌幽暗之处。
正是这种观念上的彻底转变,形成一种独有的气场弥散在自身四周。而它,是真正的灵者,能感受得到我自己都无法优先体验到的爱与亲近的呼唤,不再发出敌视的叫声,轻易向我靠近。
这是在“烈火麒麟”,在北京的斜烟袋胡同一个美好寓意的音乐酒吧,一只傲慢又谦逊的蓝眼睛家伙,填补了我半个世纪以来与猫咪亲近史上的空白。缘分这东西,很偶然,却是必然,世上的一切因子都在诱惑、迫使我们相互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