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夜、女人与玫瑰

风夜、女人与玫瑰

暮晚时分，北风呼啸，猎猎飒飒；室内暖气氤氲，春意盎然。此刻的你，若盘坐于灯下，最想做什么？是举一卷书，沉溺其中；或泡一壶老茶，安静地发呆；也有喜欢喝点小酒的，三两闺密小聚，谈诗论世，儿女家常，几番陶醉，几番惬意，便有几分不如意，也在酒精麻痹下，远空放逐了。不管正在做哪样，北风似老友，时远时近，轻若叹息，重如鸣泉，都会叫人产生长夜正漫漫，岁月恰静好的微妙情愫。

昨晚，正是这样美妙的时光，我最想做的，却是拿起针线，缝补一双袜子。这是我近几年突然生出来的一个癖好。

人常说，巧娘拙女，拙娘巧女。一个家庭里，总得有会做活儿的女人。娘手巧了，女儿有靠头，多笨拙；若娘手拙一些，女儿没得指望，反而早早当家，生得心灵手巧。我是有一个巧娘在的，偏巧自己对针线不大感兴趣，手拙便是自然。但终归是要居家过日子的，眼看女儿到了待嫁之龄，老娘巧手抓急，教了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儿，比如织毛衣，衲鞋垫，给破袜子打络子等女红。

随着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这些旧时女子看家的本事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仍有在做的，大概与我一样，仅仅是爱好。其它两样还好，补袜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说是“癖好”更恰当。当下人们的穿着注重健康与舒服，袜子多是棉质的，比不得小时候穿的尼龙袜子耐磨，破洞在所难免。破即扔，似乎是多数人的生活习惯；条件更好的，据说一天换一双新袜子，都不带洗的。可见，穿缝补过的袜子的人，属于少数；痴迷于补袜子的更是另类，确实只能算个癖好。对于缝补袜子，我如此爱之切，想必功夫深？不然，只是“爱”，与做得好不好无多大关系。

关于这个癖好的来源，或说心理因素，我对自己从无探究。反而是现在，坐在这里写这篇文字的时候，获得了某种启示般——自己所追寻的无非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的感觉与态度，是我存于世，坐于世，活于世，爱于世的切实体验。年过天命，发现历经岁月磨损的生活，存在诸多漏洞，一些是无能为力的，一些却是可以通过自己努力拯救的，简单如袜子，通过针线，让它重新焕发生命，发挥剩余价值，而不是被丢弃，与垃圾为伍，难道不是一场伟大的拯救吗？而它，又是最低调谦卑朴素的，默默地藏在鞋子里面，无意抢占任何“风光”。

我缝的这双袜子，已经补过两三次了，两三个圆圆的络子仍然完好。其中一只未曾穿破的脚后跟处，用针线加密加固过，这是一次我心血来潮，学着老一辈的做法做的。当初这个额外加密的活儿完成时，便觉得眼花脖子硬，我没敢做另一只。那些补过的地方仍经不住时间的消耗，露出破损之象。现在，我在一些复被磨出的断线与即将出现的破洞之间穿针引线，不必讲究章法，随心所欲便好。也许，正因为它是善于藏拙的袜子，才叫我这样手拙的女人缝起来如此自在。

说起袜子加密加固的做法，最初的记忆来源却不是母亲，而是奶奶。奶奶标准的三寸金莲，穿的是老式的白棉布自制袜子，每一双新袜子做好之后，她都要在脚后跟处缝上密密的针线加固。后来，也见过母亲在新袜子的脚趾头处这样加固的。

在这样的夜晚，对于她们生活的回顾，更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古老的冬夜，夜深人静，炉火温暖，茶壶蹲于上，热气扑动着壶盖，钟表嘀嗒，儿女睡眠中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个女人坐于灯下飞针走线，时而拿起手中的针在头皮上蹭一蹭……室外北风呼啸，室内慈母安然，这是一幅多么温馨幸福的画面。

生为女人，慈母这个形象，或说家庭角色，似乎是命运特有的安排，是上帝造人时，针对男人的刚毅与粗糙，平衡世界的手段。所以有“男人如山，女人似水”的说法。山石之高，在于眼界、格局与倨傲；柔水之美，在于灵动、顺势与内敛。人类从原始社会发展至今，女人从社会主导地位逐渐褪化为男人的附庸，乃至如今实现的“男女平等”，是文明发展的趋势，是力量与柔情在较量纠缠中，个人社会价值不断提升的体现方式与必然结果。正是这前所未有的“平等”与“自由”，使得女人们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时光，属于女人的冬夜。

我时常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下的某个夜晚。彼时我三十出头，大概因为工作的关系，与门口邻居并不十分熟稔，仅限于点头问候，偶尔互通家用工具有无的肤浅交往。有时候也会生出深入她们的想法，大概还是职业原因，有些话题，她们觉得有我在场，不便放肆。而我，因性格关系，多是坐于中，游离于外的一种感觉，几次试着下来，便放弃了。堂哥一家住对门，堂嫂性格泼辣，是个见面熟，她偶尔会喊我加入她们。一个冬夜，北风凛冽，堂嫂忽然喊我串门去，本欲拒绝，可大冷天的，看她被冻得缩着脖子，脸上却洋溢着热情，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便一同出门去了。在一个老嫂子家的厨房里，已经有两个邻居坐在火边褥子上了，其中一个还带了毛线活计。我们进去了，便在炕角加两个凳子，主家嫂子则靠火炕站着，五个女人围着火炉叽叽喳喳，笑声喧然。不一会儿，个个被火熏得脸红手红身子暖。大家安静下来的时候，方闻风声鹤唳。有人说，刮得真大！一会儿回去时路上冻死个人。老嫂子说，那你住下来，我家又不是没地方搁你……老嫂子揶揄着，话外之音非常明显。对于这种以自我猥亵放飞灵魂的玩笑方式，大家心照不宣，相视大笑，一种无所顾忌的愉悦盈满小屋。我缩在墙角，抿着嘴笑。又一个女人说，老嫂子做得拔丝炒玉米最好吃，趁火正旺，不如做一些来，大家边吃边聊，才有味。主家嫂子说，玉米放在楼上，风刮得正大，黑灯瞎火的，不想出门去取。厨房有两个苹果，不如做拔丝苹果。于是，两个女人忙活起来，切苹果，熬糖色，不一会儿，一盘香甜的拔丝苹果摆在火边。女人们的笑声又多出一些甜蜜的味道来。

时隔二十年，老嫂子应是接近耄耋的年龄，几个邻居也都是奶奶辈的人了。起风的冬夜，不知她们在干嘛？或许，她们还会拿着衲了半只的鞋垫，或揣着给孙辈织了一半的毛衣去串门，在炉火的暖氲中，边聊大天，边做手工。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们的袜子不会破即扔，她们也会如我这般给袜子打上一个细密的络子，她们做得应该更漂亮一些。只是不知会不会有人如我这般癖好，这般执著，将一双袜子变成百衲针织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缝补的不仅仅是一只袜子，而是对生活中许多无能为力的事情的一种拯救迁移。同样是缝补袜子，大概这是我与她们的不同之处。

但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作为女人，一样在忙碌的生活中，在生存的夹缝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乐趣。

低下头来，仔细端详我穿在脚上的这双吃进千针万线的袜子，何尝不是一个人短暂一生的写照？簇新，在时光磨损中变旧变老，经历缝缝补补，甚至提前预防不测，再缝补……直到完全失去存在的意义，被世界果断抛弃。

相比被世界残忍抛弃，选择主动抛弃世界的人，古今有之。但今天，我们只谈女人，只谈那些生前玫瑰般耀眼的存在。琼瑶果断弃世，她乘着雪花翩然而去，她大概也确认，自己就是她临别诗歌里雪地里那朵耀眼的玫瑰。

玫瑰与一双袜子又有何质的不同呢？没有！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们的宿命完全相同，它们来自自然，归于自然，化作虚无。若要硬说不同，不过是前者生前热烈迷人，后者从生到死默默无闻；前者生而耀眼，只需养分，无须过分雕琢，后者则经历了植物生长，抽纱纺线编织等诸多工序而成。从这些方面来说，后者生而朴素，经历多的磨砺，便将这份朴素修炼到极致；前者却是生而耀眼，死也光华，得世人更多怜惜。

琼瑶是当得起“玫瑰”一说的。在事业上她是成功的，爱情上是被温暖的。作为一个女人，谁能够鱼和熊掌皆得？谁能够事业爱情两不误？她做到了，也得到了！她自己就是光，是财富与精神王国的缔造者。爱无可解，情有可谅。琼瑶是幸福的，也是矛盾的。但她是个人，不是神！追求完美是人的通病，不完美却是世界的常态，所以，人才是人，世界才是世界。她去了……不管世人如何诟病，如何轻词，她都是她生活的时代潮流中，一朵玫瑰的存在。

三毛呢？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承载了一个女人所要承载的痛苦，被背叛，退让，求全，然后回归。但命运还是没有善待她，她过早失去了爱人。一个被深深爱过的女人，常常无法忍受失去爱人的痛苦。所以，她走了，走时还那么年轻，令人痛惜。

林徽因也被人诟病，又被人歌颂。她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的人。不同于琼瑶，她是忍痛割爱的，是取舍过的。谁又能说，她舍弃的过程中，没有痛苦过？挣扎过？她的成熟与理智是那个年龄的女孩中少有的，她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也成就了自己美满的家庭与光辉的事业。她的名字如她设计的国徽一样永耀于世；今年五月，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那张迟到了百年的学士学位证书，把一个曾经被年代轻视过的优秀的女人再一次推在了大众面前。她又是勇敢与坚韧的，无论是战乱，还是病痛的折磨，她都能不惧艰难，坚持工作，并敢于挑战强权，追求真理。可惜天妒英才，她的过早离世，不能不说是中国建筑史上的遗憾。

在林徽因的爱情传奇里，张幼仪早年是不幸的，她的不幸似与林氏相关，却又无关。“不被爱”，才是不幸的根源。但她却在晚年收获了幸福，这源于她的教养与博爱，源于她孜孜不倦的学习与追求。大概上帝都会怜悯这样坚韧又善良的女性，她最终获得了事业与家庭的圆满。

萧红短暂的人生，张爱玲凄凉的一生，无不与“爱”相关，她们被吸引，接受爱，勇敢去爱，在失望中沉沦，从而获得教训与成长，最终在孤独中离世。但她们心中若是没有“爱”，没有对生命的热爱与“爱”之本身的热情与憧憬，又怎能写出那些个传世文章？

浪漫的三毛与琼瑶无法承受“爱”的缺失，选择自主离世也罢；明智的徽因，勇敢的萧红，忧郁锐利的爱玲，她们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与各种挑战，奋斗至生命最后一刻也罢，与这个世界来说，她们都是“玫瑰”般的存在。

再次提到上帝造人。造物主既然给了女人感性的头脑，柔软的温情，便给了她们追求爱的思想与权利。女人的爱，纯粹而天真，渺小或卑微，高尚又伟大。多少爱之火，灭于世俗，毁于生活。在感情的漩涡中，怎样判断对与错？只有经历过，大概才知道，那是多么珍贵又稀少的东西！沉迷或逃避，幸福与不幸，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生命中最热烈最难忘又最重要的一段日子，不论长短，那些刻骨的伤痛往往伴随着跨越性的成长。

生而为人，落世那一刻，便注定了每个个体的与众不同。做一朵玫瑰也罢，为一双袜子也好，“人生就是一场体验，请你尽兴。”相比前面提到的几位女性中的佼佼者轰轰烈烈的人生，杨绛先生的幸福来自她的豁达与通透，她平和、坚韧，静水流深般的宁静，在漫长的平淡光阴中闪烁出智慧的光芒。如果先生也热爱玫瑰，或说先生也是一朵玫瑰，一定是支沉静的蓝色之瑰。

这个世界上，耀眼的玫瑰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女人如同那些乡间的嫂子，朴素如袜，一辈子默默无闻，默默奉献。在耀眼与朴素间，在漫长或短暂的人生体验中，各有各的故事，幸与不幸也各不相同。接受命运的各种馈赠，于有常中淡然前进，无常中修炼从容，或许是一个女人最好的生活态度与品格修养。

今夜，不管北风会不会来，我都在灯下，安然地做我自己。读书也好，缝补袜子也罢,都是对灵魂的一种喂养。在尘世的孤独中，我将以自己的方式填补各种生活漏洞，包括“爱”的漏洞。在我眼里，那些绵密的针脚与馨香的文字一般，都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2024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