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菊
破旧的四合院里,一个身穿月兰白偏襟春秋衫,黑色中式棉布裤的老女人,缓慢行走于南屋和上西屋之间。她左脚步子沉重,右脚跟着缓步向前,拖沓的脚步声格外清晰,眼前不足十米的距离,仿佛就是她后半生要走的路。即使你喊她一声,说有急事,她仍旧这样一副不慌不忙的步调走近你。她面色黄白,脸上皱纹丛生,上眼皮耷拉下许多,眼睛缩成了三角形;齐脖的花白头发硬又直,整齐地拢向脑后;瘦削的脸颊上,一张大嘴巴突出来,好像随时准备与人舌枪唇战一番;脚上一双黑色紧口布鞋,脚背处露出白生生的袜子。
她叫老菊,是一位已经故去的我曾经的邻居。
一
西屋传出老菊的哭声,声音从喉头深处拔出来,厚重结实,沧桑悲凉。堂屋的郭嫂左手扶着西屋腐朽斑驳的门框,跨出门槛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儿子病了,发高烧,把她急哭了。
嫁进这个陷于凹地的四合院里三年多了,我从未与老菊说过话,更别提进她家门了。听郭嫂的话,她儿子病得不轻,我的心底突然生出一大片同情的湖水荡漾在胸口,推动我走向西屋。
屋里正中是一张单薄破旧的八仙桌,红色油漆掉了色,深一块,浅一块,但很干净,两把同样破旧的椅子分立两侧。北边窗户下一张辨不出漆色的床承载了老菊和他儿子两个人的分量,显得有些吃力,人一动,就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床上一条兰花花的旧棉被里包裹着她儿子,因为高烧,他的脸膛发黑,此刻,正紧闭了双眼,任老菊在脸上摆弄,眉心处鼓出一个拇指盖般大小、黑红色的菱形图案。老菊侧坐在床边,一边呜咽着一边用双手挤捏儿子的左鬓角,一小撮发黑的血珠冒了出来,她拿起已经沾了血迹的卫生纸擦拭一下,继续挤压,洗得脆白的偏襟衫左袖口上别着一枚缝衣针。
“感冒重了,送医院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病成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呐?我的乖猫蛋儿,你快点好了吧!别吓你妈呀!”老菊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也没看见我这个人,手上没有停,哭泣声中夹杂着自语。我讪讪地,站了片刻,便出来了。
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院子里又响起老菊高亢的骂声:“你个短命鬼,亡命旗儿,我呢小嫩爸,你就作业吧,连西红柿鸡蛋都不吃……”她的骂声出自西屋,跟随着她蹒跚拖沓的脚步延伸至南屋。
听到这咬牙切齿的骂声,院里人都知道,他那二十岁的儿子好利索了。
二
老菊男人回来了。这是个精瘦的男人,肤黑,头发也被染得乌泱泱黑,看着极不自然,像扣了顶帽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嵌在深锁的眉骨下,炯炯有光;同样因为瘦,嘴唇显得突出,一说话,唾液便在牙龈间拥挤着,主人一不留神,它们便穿过牙隙飞出来。除了老菊,院子里的人大概谁也说不清楚他有多久没在家了。
这是个美好的下午,金色夕阳投射在院子上空,柔暖而慵懒的气息四处弥散。他瘦瘦的骨架顶着一件宽松的半新深蓝色中山装,精神抖擞地走进院子,眯起的双眼,一下子瞧见上西屋门外几根高高低低的荒草,在一大片没有砖石阻挡,被磨得光溜溜的土地上,摇曳着绿色的身姿。他大冒光火,冲着那些草开始吼:“家门口都荒了!你是死人啊?也不知道薅了?”喊了两声,没有听到回应,扭头进了南屋。
老菊从西屋探出头来看了看南屋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根旺盛的生命,边往外走,边小声嘟囔:“青枝绿叶的多好看,薅了干甚呢!”恰巧我婆婆从院子后门进来,她好似看见了同党,一脸严肃地攀住和她差不多年龄女人的手,义正辞严地说:“婶婶,你说,这青枝绿叶的,看着多好!他非叫薅了。回来就不让人安生!”婆婆“嗯嗯”地应着。
第二天早上,老菊男人弯下腰,把西屋门前的草薅了。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只有自家门前这一小块领地上没有砖石铺砌。当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的,那些零星圆滑的细碎砖块,没有规则地散落在夯实的泥土之间,足以证明它们存在过的辉煌,只是被岁月密集的脚步吞噬了。
中午,他意外地来到我家厨房,在离门口约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伸出一只黑黑的瘦长的手掌,上面端着两只翠绿色的苹果,说要送给我家姑娘吃。他黝黑的脸上绽着笑容,两颗发黄的门牙格外醒目:“小丫头真真七,都会叫大伯了。知道吧,你们辈分大,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管我这个六十岁的人叫大伯。”我尴尬地笑笑,本想拒绝,可面对一张充满善意与友爱的笑脸,终抹不开面子,收下了。
晚上,南屋响起唢呐声。八九点钟的样子,院子里进来一个五十多岁,微微发福的大嘴短发妇女,径直掀开门帘,进了南屋。唢呐声停了。几分钟后,灯熄了,门也关上了。
老菊从大门外进来,借着各屋窗户透出的灯光,正冲大门站着的我看见她黑着脸,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走向西屋。
老菊男人在家住了不到三天,又不见了踪影。据说,到了晚上,他天天在村子里某家大门外吹唢呐到半夜。
三
一天中午下班回到家,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菜香,寻味望去,老菊站在西屋门外南边窗台下搭建的灶台边炒菜。我好奇地走过去看究竟,发现她在炒洋葱。
我这个人年轻时矫情,总觉得吃那些重口味的菜肴,时间久了,会把身上都染了味道,所以饮食一直很清淡。洋葱当属于重口味吧,所以没怎么吃过,偶然的一半次,浅尝辄止,也没有吃出特别的香味来。
现在,老菊炒的洋葱把我压制多年的食欲勾起来了。于是,我问她怎么做得这样香。老菊原本板着脸的,听我问她,脸上忽然堆起了笑容:“就是把葱姜蒜,盐和酱先放进热油锅里翻一下,再放洋葱继续炒就好了呀!”她脸上的惊讶一览无余,不知是因为我的无知,还是缘于我对她的赞赏,或许两者都有吧。彼时,阳光照在她白而干枯的脸上,咧开的嘴巴占了小半张脸,真像一朵盛开的老白菊。我微笑着,表示对她传授“秘诀”的感谢,说明天自己也试试,便回厨房准备午饭。
我的午饭还没有出锅,却看见老菊掀开堂屋郭嫂家的竹帘子,脚站在门外,只把头探进去说:“你看我炒了个洋葱,东屋媳妇就来问我怎么做得这么香。”郭嫂在屋里响亮的回答她:“是呀,你做得香!她才问呢。我也闻着香味了!”老菊满意地笑着放下帘子,蹒跚着往回走,可巧我婆婆从东屋出来了,老菊又亮开嗓门说:“你看我炒了个洋葱,你家媳妇就来问我怎么做的。”
婆婆也呵呵笑了两声,说:“是来,你做得香呢!”吃饭时节,婆婆说:“老菊今儿稀罕,说话不吵咯咒了。”“可能心情好吧。”我应着(老菊平时说话话很冲人,“吵咯咒”是邻居们送给老菊的外号)。
四
儿子二十二了,老菊开始筹划着给儿子找对象。一个星期天,南屋里传出娘俩的争吵声。
“我挣的工资你一份也不攒,拿甚给我娶媳妇呢?”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嗓门大,怨气也大。
“没良心的小嫩爸,我花了你几个钱?还不是都供你吃喝了!看你长得的这么壮实,鸡蛋、肉没白吃!还要吃方便面,哪天不得一袋?这都不是钱?是大风刮来的?还要吃烟、吃酒……”老菊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那你说说,现在家里一分钱没有,怎么娶媳妇?”小伙子觉得有点理亏,声音低下来。
“我呢肉呀,不要怪谁,只怪你命不好,摊上那样一个爸!唉,老了老了,越发不正干,你妈我也管不住他,没法儿呀!”听见儿子软下来,老菊的话语立刻多了母性的温柔,“孩儿呀,你也不用愁,屋儿再穷,我去找你姨和舅借钱,也要给俺孩娶回媳妇来。”
“借了不还得还呢。”儿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南屋里平静下来。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隔三差五就有姑娘来相亲。长相英俊的儿子相中的是个苗条的漂亮姑娘,老菊相中的是个肉嘟嘟的大个子姑娘。
老菊拉着我婆婆的手说:“年轻人看样儿呢!样儿能当饭吃?我跟俺家会会说了,咱穷家白檐,还是要个实在人好,彩礼也不高。再说人胖些,咱看着心里踏实,又好生养。老婶婶,你说我说呢对不对?”婆婆一脸老好人样儿,呵呵地笑着说:“对,对!”
老菊儿子的恋爱谈了半年,收罢秋,新媳妇娶过来了。办喜事那天,南屋门上的暖帐高高卷起,我得空朝屋里瞅了一眼,这一瞅,有点懵头,老菊的南屋很讲究:正中的八仙桌红润光亮,另两件旧家具也相当精致,新买的席梦思床上放着缎面锦被,这些闪着光亮的物事为幽暗的南屋增添不少光彩。
新婚燕尔,小两口难免贪床,南屋里时不时传来热恋中的女人娇嗔的笑声。
老菊独宿西屋,早早起来准备早饭。常常是自己吃了,把饭煨在火边,等小两口起来再吃。小两口有时并不领情,不吃现成的早饭,非要煮方便面吃。老菊捅开煤火,重新来做。新媳妇要在方便面里放酸菜和鸡蛋,老菊一脸鄙夷,门里门外嘴巴不停地嘟囔:“酸菜能和鸡蛋配?甚呢怪吃法?!”手上还是照着吩咐去做了。
新媳妇能吃能干,外出打工干男人的活儿,回家吃饭不用碗,喜欢用舀水的大马勺。看着端着马勺回南屋去的媳妇,老菊咧着嘴巴笑了:“比我孩儿还能吃呢!能吃能干就能生,多会儿给我生个小孙孙就好了!”明媚的阳光下,布满皱纹的脸泛起光泽,那张大嘴巴又一次蜕变成了怒放的菊花。
孙子没抱上,老菊男人先死了,来年春天病死的。先是梅毒,刚见好转,又被查出肝癌。两个月工夫,肚子涨成小鼓,脸色蜡黄。但是他卧病的床和他本人被收拾得挺干净。这些都是听堂屋郭嫂和我婆婆讲的,老菊家的西屋我只进去那一回,再也没有踏足过。
“把他好好打发了吧,孩儿呀,他再不好,也是你爸!”娘俩又在南屋争吵,这是老菊的声音。
“我说了,叫几个朋友把棺材抬出去,埋了就好了。不雇家活不搭棚!”儿子说得斩钉截铁。
“你就不怕旁人戳你后脊梁骨,骂你不孝顺?”老菊声音高起来。
“不怕!请上家活旁人才笑话呢,一个……”声音渐渐低下去,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我什么听不见了。不过,我确定是孩子嫌恶他的脏话。
没有听见老菊再说什么,三五分钟后,屋里传出老菊呜呜的哭声,并不激昂,像大提琴变奏曲般沉静哀婉,又如秋风略过湖面瑟瑟悲凉。她边哭边诉:“呜呜呜……死鬼呀,走吧,早走早托生!呜呜呜……下辈子做个好人吧!别再三更半夜走人家房檐了,呜呜呜……你自己打了一辈子家活,临了可安静了!呜呜呜……我把唢呐给你放棺材里,你甚会想吹自己吹吧!呜呜呜呜……”
五
年关逼近,一场大雪过后,天气越发寒冷起来。
学生期末考试结束,有三天的小假期,难得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我们开始揭床挪桌,打扫房屋。不一会儿,锅盆碗碟、桌椅板凳、被子褥子,琳琳琅琅堆了半个院子。老菊也卷起西屋帘子,让难得的好日头走进屋里。
傍晚时分,在我家大扫除临近尾声之时,院子里突然进来一大堆人,一个脸庞如满月的中年男人拦住正出大门的郭嫂,问她老菊住哪个屋。郭嫂端着左手,迈着左轻右重略显趔趄的脚步返回来(她春天刚被查出患了脑血栓),伸出左手指了指南屋,又指了指西屋,用她惯常的极快语速答道:“上西屋和南屋都是。”末了,又好奇地问,“你们找老菊干甚呢?”说话间,老菊已经掀开南屋暖帐,一脚在里,一脚门外,把客人让进屋里。那个被问到的男人对郭嫂说,是村委年前对贫困户搞的慰问活动。郭嫂看着一大堆迈进南屋的背影,满面狐疑地走出大门。
第二天上午,我家洗好的床单被面,占满了院子里两条铁丝绳索。午饭后,和婆婆关系交好的本家五婶婶来了,郭嫂也进来了,三个女人开始碎碎叨叨地聊天。围着暖暖的大火炉,东家长西家短,唠了一个下午。抱着孩子坐在床沿儿的我也听了满耳朵,她们首先聊的主角是老菊。
前几天傍晚,老菊在胡同里捡到了一个男士钱包,里面支票钞票一大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丢的。老菊拿着钱包四下打听,很快,失主找到了,是本村的一位私企老板。拿到钱包后,老板分外感动,拿出一大叠钞票感谢老菊拾金不昧,物归原主之恩。老菊身子直往后扯,双手举到胸前左右摇摆:“不要不要!不当活活呢,想着你丢了东西该多着急呢,俺可不是图你钱儿呢”!五婶婶惟妙惟肖的模仿,分明就是老菊的翻版,大家被逗笑了,不免夸奖一番她的模仿能力。老板为了表示自己有恩必报的决心,想了一个辙,他捐出一部分钱给村委,条件是村委乘着年前慰问贫困户的工作进展,把老菊家列入贫困户,给她送一份慰问金,并且一再承诺,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昨天傍晚老菊被村干部们问到时,还是摆着双手,一个劲儿说:“没甚困难,没甚困难!儿子媳妇挺能干,有吃有喝,能过,能过!”
说到这里,三个老女人难免唏嘘一番,一个说,家里那么穷,留下钱包,够过活一两年了,起码还了孩子结婚欠下的债。一个说即使没有昧下钱包,人家要给感谢费,也应该留下。一个说,昧了钱包不好意思吧,一个村住着,有困难倒是应该提提,给儿子找个挣钱又轻省的活儿也行啊!叽叽喳喳,谁也说不清楚老菊当时怎么想的,她们倒是都很羡慕老菊,说她好福气!听那口气,恨不得捡到钱包的人是自己才好,既落了好名声,还有慰问金,多好的事情呢!
钱包的事情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后,郭嫂说:“老菊这一辈子也真不容易!年纪轻轻守寡,半路上摊上死鬼这么个人!”五婶婶接过话茬说:“可不是,他修车手艺那么好,唢呐吹得也不赖,就是个不正干!到死也改不了三只手的毛病!还添新毛病!走了可好,娘仨清清净净过日子。”婆婆叹了口气,应声道:“唉,好坏都得往前走不是?会会这个孩儿可是不错……”聊罢老菊一家子,大家开始了张家李姓的短短长长。我抱着孩子回了自己的屋。
六
因为搬迁至城里,关于老菊后来的事情,我无从得知。
2019年冬天回老家,听母亲说起老菊去世的消息,便又多聊了几句。老菊帮着小两口拉扯大了孩子。期间,儿媳妇得了一场大病,据说是癌症,庆幸的是,做了手术挺过来了,现在已经平稳度过十多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了。老菊一向还好,只是渐渐年老体衰,2018年冬天,走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腰部骨折瘫痪在床半年多,儿子儿媳伺候她到终老,风风光光办了后事。
母亲说,老菊也算有晚福的人。儿子虽是抱养的,但母子情深,三代同堂,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活了八十九岁,死了,也是喜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