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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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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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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之命缘


正是人间四月天,到处花团锦簇,枝新叶秀,我与朴树便在这样浪漫的氛围中偶遇了。五十年的生命之旅,或许我已多次与它擦肩而过,只是当时迟钝愚鲁,未注意到而已。那天,我却很自然地注意到了路边的大卡车,大卡车没什么稀奇,吸引我眼球的是车上躺着的绿树,小小的绿色果实掩藏于枝叶之间,像一盏盏插着手柄的翠灯笼。我不认识它们,好像从未见过似的。问过准备卸车的师傅,他说,是pu树。我追问,哪个pu,朴素的朴吗?师傅回答说,只知道叫pu树,哪个字不晓得。

百度一查,果然是朴树。《诗经 大雅 棫朴》云“芃芃棫朴,薪之槱之”。很不幸,诗经中朴树的出场就是被砍伐,被燃烧。这也是天下之木对人类最原始的贡献之一。再查,得:朴树原产中国,分布于淮河流域、秦岭以南至华南各省区、长江中下游和以南诸省;朴树喜光、比较耐阴、耐寒,树根、树皮祛风透疹、消食化滞,果实清火利咽,叶片清热解毒、凉血。由此可见,朴树于晋城来说,是迁来之木;它不仅耐活,全身上下无不为宝。

朴树之名从何来,不得而知。但观其形,确为“朴素”。古人最好讲究谐音梗,以趋吉避凶。“前榉后朴”之意,便是前院种榉(中举),屋后培朴(仆人陪随)之意。

从伐燃,到药用,绿化用,谐音梗,人们对于朴树的应用随着认知的提升,可谓尽其材,没有丁点浪费。

毫无征兆的,我爱上了偶然相识的朴树,甚至有些心疼,因为它的朴素,因为它的材能。歌手濮树以朴树为艺名,除谐音之外,可也是打心底喜欢朴树之朴素,又不乏大爱之精神?又或者他的生命流年里与朴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芸芸众生与世间之木,除却利用与被利用,还会莫名产生一些牵扯不清的情愫,比如惺惺相惜,比如对一些时光的怀念,以及传统玄学中树木与命运的牵扯等等。仔细想想,我所认识、亲近过的树木寥寥无几,能萦绕梦怀的大概只有刺槐与桐树了。

故乡后院有两三棵刺槐。较大的有粗瓷大碗碗口粗,两棵小的,也就胳膊粗细。青黄不接的二三月,母亲锅里的汤面条没有蔬菜可配,便时常喊我上树捋一把新嫩的槐叶充数。七八岁的我,还不擅长爬树,便拣两棵小的试试身手。槐叶是没有味道的,只起到色彩的点缀而已。母亲做饭喜欢色彩的调配,便是那些清贫岁月,她也很看不惯一些人家的女主人端出一碗没有色调的饭菜。比如早上的小米饭,炒土豆丝是农家必配良菜,她说,炒土豆若不用点酱色调配,白花花的,看着就少食欲;中午的大白菜汤里,她完全不顾我的抗议,总要放点胡萝卜进去,说是颜色好看——她不知胡萝卜的清甜浸在咸汤里,没有油水的加持,对于幼年的我来说,味同嚼蜡。当然,谁家的饭菜酱色过于浓重,她也不喜欢,她喜欢恰到好处的调配。

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是槐树最美的季节,一串串白色的风铃挂在树梢,香气从村庄各个角落弥散开来,整个街道都是清甜的味道。这个时候,槐花蒸面几乎是家家必备的美食,母亲自然不例外。够槐花却不用我了,此时的槐枝上已经生出小刺,一不小心,就会被扎伤。每年都是母亲与姐姐们踩着高凳,拿着镰刀把枝条砍下来,再把槐花一串串捋下来,洗净,和着面蒸熟。看着母亲满心欢喜端出一锅白花花的“蒸槐花”,我却吃不出特别的好来,大概还是缺少油水的缘故。我常想槐花闻着香,做了饭,却有点糟蹋了,还不如我走在放学路上,听着喇叭里的歌声,花香阵阵扑鼻的感觉美妙。

母亲的新房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屋后院所有树木或变卖或做了家具,早都没了踪影,只剩残垣断壁诉说逝去的欢欣岁月的无情。

每到槐香四溢的季节,母亲还是想方设法到路边或地里摘来槐花,做几笼槐花蒸面,经过大油翻炒,叫人回味无穷。我却每每想起那个不善于爬树,仍要努力为母亲捋来两把槐叶的小姑娘;想起老街街道上烟火气喧腾的日子,仿佛那些被我嫌弃过的热腾腾的“清蒸槐花”,被赋予了生命般,业已复活。

多少年来,我一直喜欢在槐花飘香的街道上行走。如果以前是随遇而喜,过则不记;近几年,则多刻意,嗅着熟悉的清香,甚或感觉有一股青春的力量附体,脚步也随之轻盈欢快起来。紫色的刺槐花是在城西的街道上遇见的,相比白色槐花的素简淡雅,多出几分神秘的风情,香气却不减分毫。人说紫色的槐花有微毒,不可食用。这一点于我来说没什么遗憾,毕竟,能享受它们一年一度赐予的感官盛宴已经足够了。

一直以为刺槐是地道的国货,也经常以它为载体寄托乡愁。偶然得知刺槐来自欧洲,难免失落。虽心有不甘,事实面前,还是得低下头颅。细查资料,刺槐于二十世纪由德国兵移栽而来,先在山东胶州安家,之后被广泛繁殖移栽各地。忽而想,不远万里移此树来华的德国人,是否也是因为“思乡”的缘故?百弹指一挥间。这来自遥远他乡的树种,已把根深深扎进了中国的泥土,国人的心中。那些德国人也一定不会想到,若干年后,那白花花的袭人香气竟也成为如我这般,多少人思乡的梦中情!那几棵朴树呢?不知具体从哪里移栽而来?若干年后,又会成为谁梦中的情?我祝福它们落地生根,枝繁叶茂,福泽深广。

后院厨房的窗户正对面,母亲曾亲手种下一棵梧桐树,我们习惯称它为桐树。母亲说,桐树质地松而轻,长得块,不像榆树般细密坚硬,且生长缓慢,被普通人家作为寿材的首选。桐树既不如榆树应用价值高,她却没有说种桐树的原因。几年时间,桐树已经窜了两三丈高,小孩腰一样粗细了。桐花淡紫色,很是清雅,每每落地,一朵朵小喇叭般,总想叫人捡起来吹奏一下,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二姐说它是臭的,像火镰金花一样,好看不好闻。我也是奇葩,并不嫌弃桐花那带着草木深海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颜色好看的缘故。

另一株与我朝夕相见的桐树生长在普照寺二院中央,彼时,普照寺是我们村小学校舍。我所住过的一年级教室就在二院的东房(现在是二院正殿),五年级教室在正院的南房。那时的我们,正在老师鼓舞下,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实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幸福生活而努力读书。二院的梧桐树不知道是何人何年种下的,我第一次见到它,它已经很粗壮了。毕业时,梧桐树需两人环抱才可圈圆。这棵桐树也是普照寺三进院中唯一的一棵树。

上中学后,读到杜工部的诗句“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方晓“凤栖梧桐”的典故。又有王昌龄的“凤皇所宿处,月映孤桐寒”,《诗经》中“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等诸多经典无不借上古传说成全诗歌意境之美,映射人们对于高贵品质的颂扬与向往,那一刻恍而大悟——普照寺既为校舍,办学者种下梧桐之树,自然是希望学校多出人才之故。母亲栽桐,无心也好,刻意也罢,也算是成全了她对女儿们及整个家庭寄予厚望之心

前些年,我学习古琴,方晓桐木之空灵,是成就古琴音色之美的最佳材质。可见,梧桐树不仅有望女成凤、家兴族旺的美好寓意,亦具备一定的艺术与经济价值。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我们实现了小车洋房的美好生活,电话几番更新换代之时,普照寺也完成了作为校舍的使命。沉寂几年后,二〇一八年开始复建,已趋完善。与之阔别三十余年,若不是写字的缘故,若不是因为写字让自己敏感多情的心愈发多情敏感,我真不知道是否还会走进她?动了几年的心思,今春三月,怀着忐忑的心情,我终于迈进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并无多少悬念,映入眼帘的飞檐高瓦,比想象中的还要恢弘;耳边传来的鼓罄声声,木鱼空灵,比清脆的读书声多了几分庄严记忆中,那棵心心念念的梧桐树,已消失在时间深处……

望着院落中那片空无之地,失落在所难免。也许,它太老了,老到撑不起岁月的风雨;也许,寺院不适合种植桐树?总之,它彻底消失了,如同一个离世的人,了无痕迹。不知还有几人记得它,记得那片高傲的绿荫,记得花开时节,满院的淡紫色风情……

对于传统玄学,母亲与多数人一样,信,并不沉迷。童年时候,她与我谈论起姊妹几个的命格,说起我的生辰之年,说是木命。我问她什么木?她却玩笑般说,是木匠用刨子刨起来的碎木花。这个答案很叫我沮丧,不死心的我又多次询问母亲,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于是,再不怀疑,再不相问,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就是那被刨去的,烧火都不得长久的无用之木,相比姐姐们的火命、水命、金命,实在微贱,难登大堂。甚至一度怀疑自己那种遇事慢半拍的性格,是不是天命所在?

回首人生种种,当年母亲关于自己命格的笑谈突然跳将出来,敲打着我这颗被混沌笼网多年的心脏。我不是正在努力脱逃吗?如果写字的初始是对母亲与生命的感恩,是突如其来的兴致,是越陷越深的着迷,如今,几经世事锤打,不是另有所图了么——想以清明之眼重新认知这个世界的本质。命格之微,到底有多少可信?如果真是刀片下的废物,几次坠入深渊,早当灰飞烟灭,何以苟延残喘至今时今日?难道有月份时辰托底,支撑起这条微贱之命?翻阅一些易经命相之说,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道。随手百度了一下,却比吃到网络大瓜还惊讶,答案与母亲所说大相径庭桑柘木,柘树的俗称,桑科,是我国特有的珍贵树种,以历史应用价值与稀缺性著称。柘树常生长于山地、岩石堆等恶劣环境;叶片可喂蚕;果实形似微型荔枝,橙红色,味道鲜美。柘木质地坚硬,为制弓良材,飞将军李广的硬弓就是此木制成。隋唐时期,柘树被称为帝王木,是龙袍专用染料……欣喜之情在心中即刻升腾命格可信不可信,终归这“木”不是一无是处的废材!我首先想到的,是哪天回老家,与母亲说道一番,看看是哪个骗人的算命先生的歪释,叫她“误解轻视”了自己的女儿多年——母亲虽不是愚昧之人,但她毕竟是与土地长期打交道的人,加之她简单的个性,我确信,母亲的解释来源于算命人,她没有理由撒这样的谎。

柘树作为古老的稀缺树种,不去刻意找寻,想必很少得见。但同属桑科的桑树,却与我的幼年生活息息相关。

一个郭姓发小家的院墙外,有一片低矮的桑树林,据说,附近几家邻居用它们喂养过蚕宝宝。与同学去她家玩耍,我总喜欢在后门外站立一会儿,看着满目青翠,想像书中描写的蚕宝宝吃桑叶时发出绵密的沙沙声。“多家养蚕,桑叶不够吃,怎们办?”我幼稚地问过她。“那就到山上去采了。”她见惯不怪的样子叫我羡慕,毕竟她亲眼得见她奶奶养过蚕,而我们是无缘参观了。话说养蚕辛苦,又需要一些技术,八九十年代,家乡的煤铁业发展达到高潮,几户人家的蚕桑试验,终究没能形成气候,没几年,桑树林不见了,与被炉铁废渣逐渐填平的坑洼地带形成一片平地,盖起了数座二层小楼。

桑树也有不同品种!一个孙姓街坊家的后门外,却有一棵高大的桑树,每到桑葚成熟时节,肥厚酸甜的果实实在诱人,我和院里的小青总是乘着午休时节溜过去,捡拾掉落的果子来吃;有时去得不巧,早有几个大孩子在树下徘徊,实在无果可捡,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小石块,或者树枝啥的,去打那些高高在上的果子,然而,我们太矮小无力了,根本打不着,只好停下来,看着大孩子们发挥武艺,偶尔掉落几个,哪怕是泛着绿的半熟果子,我们也会欢呼起来。女主人是个胖乎乎的大娘,她偶尔听见响动,大概嫌我们惊扰了她的美梦,时常从窄小的后门探出发福的身子,一脸严肃地驱赶我们;有时候从后门走出来的是他半大的儿子,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大家便一个个因为心虚撤退了。没几年,他家拆旧建新,树也被伐,关于桑葚的诱惑便也戛然而止了。

人生匆匆几十载成年后的我,在烟火世俗中奔忙冲突,心灵却始终安处。直到成堆的书籍将我围拢,屏蔽了喧嚣赶走了浮躁,游荡的魂灵终于找到了归属,并以此为原点,向四周辐射,怀着深切的情感去关注那些与生命息息相关的事物。

近年小城绿化工作进展飞速,市内引进了不少奇花异树,每到春夏,花团锦簇,碧色怡人,祥云翠锦般铺排着城市的街道、公园,游走其间,只觉美妙。基于对于生命的尊重,便不甘心做一个树盲,或是张冠李戴的“糊涂涂”,开始有意或无意关注一些不认识的树木的标签,慢慢识得一些树的学名,比如馒头柳、枫杨、红叶李、李子梅、凤尾竹……

唯不知柘树,我的命之树!愿余生之年,有幸得见。


2025年4月19日初稿,2026年3月1日微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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