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如期而至。两日没逛街,竟不觉花儿开了,柳绿了,到处都是春天的模样。街头公园、小广场,到处都是人们欢愉的笑声。春天总是令人振奋的。
我忽然想到西秀园走一走,且生出一路向东南,直抵白水河的念头。其实前些年我经常这样干。近或远,完全凭借心情,顺园走上一段。到如今,整整两年,未曾踏足,竟觉像隔了两个世纪。
一脚踏进去,河水幽幽,碧树漫漫,遥远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恍惚间,直叫人忘却所有。这番情境,怎个“秀”字了得?西秀园,这个名字竟如此贴切!这么多年,自己却是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
几乎看不到水在动,一块幽深的碧玉,泛着灵光与静气。所有的树都在竞相绽放,浅嫩的新秀,油亮的老翠,立于小径,守于岸边,孤单或成排,高低有致,爽了眼,沁了心。手机彻底失去诱惑。拍拍照,还原它的工具属性罢了。
多绿的缘故,园中的暮色就比园外来得早些。刚刚拾阶而下,天空已经暗下来。转过弯,水中央的两处人工喷泉在灯彩照映下,熠熠生辉,水面也因此发出微小的荡漾,梦幻般灵魅。我想起了那只“妖”,我在数篇文章中提到过的那只“妖”。向南远望,它以素装横跨两岸,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有些遗憾,却无执念。但我还是要走近它。是曾经诱惑的追忆,亦是当下的必经之路。
桥边,一个男子在打电话。他无意进入我的镜头。我不排斥,他亦是。他的苦乐,与这座桥毫无关联,但桥栏给了他暂时的依傍。夜色掩护下,悲喜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夜是春夜,没有寒冷风,静谧的暗香将他包笼。
我终究没有踏上去。它只是一座桥,一座可以抵达彼岸的桥。“妖”,是彩灯的妆容,是我曾经赋予它的幻想之名。此刻,我要赶路,要在春夜中,顺着河水自在行走,要抵达可以承载我的整个夜晚的家之所在。
在街头小公园,花朵就是春天。美人梅、李子梅、白色或紫色的玉兰,以绝对优势碾压一切色彩,成为最亮眼的风景。西秀园不是,百丽园也不是。绿才是这里的主角。水,是眼波,静止与流转,妩媚天成。而花朵,只是美丽衣裳上的小小点缀,譬如胸花,或襟边的刺绣。
出了西秀园,来到一段暗黝黝的小径。水在深处。路口,一棵壮硕的馒头柳,碗大的伤疤暴露于幽暗的灯光下。为了道路的畅通,树的成长,亦是有痛在的。如果它没有被修理过,会是怎样磅礴的存在?此时此刻的缺憾,却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这是独属于它的,以伤痛与荣耀共同书写的,叫人一眼便刻骨铭心的存在。我想去抚摸它的伤口。手臂无法抵达,便用眼睛与心灵。此刻,它便是断臂的维纳斯。
人类多么矛盾。每个人都在排斥,极力避免生命中的苦难,渴求无尽的幸福与欢乐。对于美,却常常惊叹于残缺与伤痛,并慷慨给予无尽的歌颂与赞美。或许,这正是真实的力量所在!生命中,天然的美与爱只是部分。谎言与算计,暴力与牺牲,嫉妒与冲突等难以避开的意外时常发生,过程中与过程后,却可能生发出另类的美,视觉上,比如这棵树;美德方面,比如勇敢与慈悲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庞杂的生活事务中,在有限的时间、空间内,我们尽力探求美,磅礴或细微,完满与残缺,或动静之间,总能发掘出美之所在。美在于心,在于境,在于你有一颗爱美的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讲,美是永恒的!我们只是偶然经过了美。当然,我们还需要有创造美的渴望与激情,比如各种艺术的创新与尝试。
终于望见了那座令我心悸的锯齿状的桥下桥。灯光下,有人影晃动。一个爷爷看着孙儿捕鱼。还有另外两个十多岁的孩子,正站在锯齿桥上,他们也在捕鱼。孩子的捕鱼自然不能与成年人的钓鱼相提并论。一只篮球大的渔网抛下去,成功概率几乎为零。但孩子还是惊呼起来,因为一条小小的鱼苗落网了。鱼苗被倒在岸边,死了一般。爷爷还没来得及清晰看见,我已弯下腰,捡起动弹不得的小小生命扔进水里。它即刻活了过来。
孩子们在捞与放的游戏中,品味生活的快乐。他们还来不及细想,那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生命,多么渴望活着,渴望长大。幼年的自己,不也经常拿一些小小的生命作为玩具吗?比如金圪凉、蚂蚁、萤火虫、车油郎……那时的我,只觉得光阴无限长,长到自己总也长不大;快乐也是无限长,长到悲伤可忽略不计。我不晓得“虚无”是何物;至于慈悲之意,亦是懵懂的。我不去细想那些微小的呼吸之间,藏着与我们一样的,对于生命的渴望。
如今年过半百,整日面对着虚无,却更加热爱生命,热爱生命中瞬间的美好存在。我想,这是一种生命的本能,亦是经历世事之后,逐年生出的慈悲之心。是的,爱美,是需要慈悲心的。因为美不仅限于表面,美是有深度的。只有慈悲心,能带领你去发现那些深邃的,或微小的美好存在。比如刚才那条小鱼苗,它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存在。到如今,我不能说自己有多么慈悲,却实实在在为童年的一些无心之举深感歉意与遗憾。这里的瞬间,也只是相对自己的眼睛与时间,与经历而言。
不久前,我在微信朋友圈写下一段话。此刻,因为不同的语境,略作更改,是为:“我们要记住初始的美与爱,并努力发掘生活这条河流中,泥沙之下的细小宝石,作永久保存。如此,生活才不至于过于乏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如果以罗杰斯关于生命的体悟来讲,我的余生生命之过程,便要以此为坐标了。而我似乎更喜欢柏拉图的那段话,他说,生活若剥去理想、梦想、幻想,那生命便只是一堆空架子。可见,骨感的生活适当填进一些理想的血肉,才会更加丰满,而充满期待。
穿过锯齿桥的时候,还是有些心惊。同样的感觉,难免想起多年前那个秋天,我写下的题为《我的爱》的一首短诗:
当天空变得澄明
我的爱像轻风一样四处飘荡
抚过黛色青山
掠过秀园过于旺盛的草木
还是喜欢那个锯齿般的桥下桥
车轮轰鸣,隔夜的雨滴渗漏
我总是快速穿过,心悸
却故作悠闲
如果“爱”是一种冒险,是挑战,是悸动,是不可控的战栗;那么,那些无边的丰盈与徜徉,是什么?或许,它们才是最为饱满的爱之本身,是滋养小爱的肥沃土壤,是托举个爱的巨大手掌,是盛放所有爱的巨大容器。如今,我便行走在这容器之中了。
前面就是百丽园。
这么多年,在我心中,一直认为百丽园是大于西秀园的。缘于多年的行走,常在白天。街道上的喧嚣,以一种气场似的存在,总是能穿越空间,侵蚀至园子里的,便叫人无形中产生燥乏之感。而一路远走至百丽园,身体与思想上的双重困乏,更易感觉前路还长,便也随之有了百丽园大于西秀园的概念。今天却有所不同。因为夜,因为水,我的烦躁全无,心神出奇的安宁,路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了。
幽深的静寂中,偶然遇见跟着主人散步的犬类,有体型庞大,衰老得“呼哧哧”喘着粗气,勉力追随的;也有体型如猫一般的小可爱,灵巧至极。相向而来,我们皆如夜色中的精灵,裹藏着自己的故事,悄然穿越,又消失在彼此背影之后。他们或许根本不在意我。而我,却把他们当作生命赐予我的美好遇见,如桥边打电话的男子,锯齿桥下捕鱼的爷孙一样,永久留在了我的记忆之库。这便是写字的好处之一,可以令你记住更多的,看似毫无意义的相遇,从中捕捉到生命的微小启示,享受其中的美好。若没有他们的出现,我的行走,将是我与夜的寂静对视,如同一个缺少灵动插件的课件,失去一些趣味。若要写字,或是另一番格调了。
很快,我看到了百丽园的出口。出口处有个小广场,中间有个玉兰花的雕塑,相比途中遇到的玉兰鲜花,更具生动与永恒之美。我想,这是因为在春天,因为夜色衬托的缘故,它比其它时间多出许多厚重灵秘的质感。
出了园子,街道对岸就是白水河……一辆公交车刚好驶来。
如此恰好的相遇!白水河还是有段距离的。时间不早了。短暂的思考后,我踏车而去了。白水河,改日可专门拜访。
人生总会有些突如其来的相遇,因时因势,促使你做出一些变动。变动,有些是无伤大雅的;有些,则需要深思熟虑。无论如何,爱生命、爱美之心永恒。
2026年3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