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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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寄一轮甲子
时光如同一条线，把所有第一次穿起来成就一生
——题记
1.第一次走路
咿呀学语的时候，手脚并用
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心里很急，巴不得立即起身
沿着看得见的平地线路一走到底
开始到处跑时，有时在眨眼间
找不到方向，急得团团转
原来每一段路，都隐藏着不同的表情
从村口到城镇，从沱江到长江
东南西北，每一条走廊
似乎与第一次走路大同小异
循环往复就拼成了一个圆
风里来雨里去，就像一个大舞台
精彩与不精彩的表演过后
都有潮涌般的掌声相伴
每当谢幕曲声响起，灯光渐次暗下来
看得见的光影，与心中挂念的背影
悄然隐身，如同尘粒在光中
幕帘闭合后，只听见渐行渐远的呼吸
月光洒落一地，弯弯曲曲的鞋印
宛如人世间生生不息的足迹
驿站歇息时，似乎闻到熟悉的味道
汗水不打招呼，在时光缝隙溢满额头
皱褶的纹路，恰似来来去去的路径
——盛满了心事，装满了故事
2.第一次上学
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
光着脚走了五里路，坐在石凳上
双手放在石桌上，听老师讲
“人之初，性本善”，至今记忆犹新
左曲右弯的乡村小路
小伙伴们对水照亮，灰头土脸的影子
滚铁环，踢毽子，你追我赶
常常忘却时间，轻飘飘的麻布书包
有时当作道具，上演一场场儿戏
时光不等人，默默伴随季风翻转
晃眼之间，同样是在沱江河畔
道路不断更新，校园早已成为最美之地
听到琅琅书声，心里似有太多的话
穿越时空，像从梦中醒来
晨曦漫过窗台，漫过田埂，漫过心空
朝阳缓缓升腾，蝉声从夏日里溢出
眺望远方，一叶扁舟寻旧约
稻田溢出的呼吸声很清晰——
尘粒飘飞的轨迹，划出一道亮光
3.第一次走出村口
湖广填川的历史，生发太多故事
沱江河畔的一个僻静山村里
又增加了一户耕种的长工
到了父辈，经历过私塾的岁月
步入新社会，成为犁田耙田的好手
而我很幸运，赶上了好时代
当一阵春风吹过，一纸通知单
成为“跳农门”的受益者
离开村口那天，一步一回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眼里噙着泪，随着时间的推移
走进城镇，把乡愁揉进心尖
把思绪抛向时空，与时光同频共振
一轮甲子，似乎在转瞬之间
每一次回到村落，总不免想起过去
弟兄姐妹相聚时，那种感觉
类似一场久远的约会，滔滔不绝的话头
恰似暴雨汇入潺潺流淌的小溪
把昨天与今天照得透亮——
只等一声呼唤，唤醒明天的露珠
4.第一次走上讲台
倍感兴奋的时刻，不是从村口走出
而是第一次走上三尺讲台
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神，炯炯发光
比邻沱江的僻静山村，宁静的夏夜
手持一张介绍信，学生气十足
趁着晨光，掀开门那一刻
至今记忆犹新，咚咚咚，心跳加速
斗胆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面对穿着不一，表情各异的孩童
如同迎接第一缕光，粉笔灰里
分明藏着久远的夙愿，巴不得立即起身
将积攒的所有学识，洒向乡村的校园
不知不觉，一站又一站
泛黄的记忆深处，常常跌跌撞撞地
曾经踩空悬崖边，抑或撞进丛林
依然清晰听见那一声声稚幼的呼吸
四十年一晃而过，奔赴四方的背影
沉入时光，漫过田埂，漫过街巷
斑白的头发和光阴融为一体
伤痕累累的轨迹，在风沙中结痂
又是一个夏天，抬眼看天空
蓝天白云，尘粒闪烁，飘向远方
额头那些皱褶，埋头细数过往的点滴
雒水之滨的琅琅书声，清脆响亮
沉浸在风铃中，伴随时空流转
——夕阳下，那张笑脸仿佛回到昨天
5.第一次出游
对于一个久居僻静村落的我
山弯、梯田、竹林，高粱、麦子、油菜花
早已装满了整个心空
雨天路滑，满身泥泞的身影
白云朵朵，落进溪流的姿势
成为记忆里最靓的风景
那年暑期，说要去外面看看
没有任何准备，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坐上轮船，在沱江里漫游
沿途的风景各异，行至三江交汇处
流水的姿势，聚合的时候
似乎把我和游人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一起
潮涌般的心，乱跳起来
犹如第一次看见太阳，激动万分
两岸的山水与丛林，车辆与行人
尽管参差不齐，却大都驻足沉思片刻
像在戏台前，锣鼓喧天时，谁也不会看走眼
昨夜失眠啦，不是因为蚊虫叮咬
而是想起，时光缝隙里溢出的悲喜
东西南北中，每一个瞬间都会留下
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每当苔痕悄然隐身
滋长出一绺凌乱的银色发丝
多想跨越时空分界线，重新掂量
每一个第一次，对照穿衣镜
——仔细推演明天的十二个时辰
6.第一次野炊
生在山村长在山村
炊烟袅袅，早已见惯不惊
从天刚蒙蒙亮背起背篼去割牛草
到放学归来，嬉笑追逐等月光
似乎生活就如此简单而富有情趣
每到农忙季节，在高粱地里穿梭
跟随半桶或打谷机，满身汗渍
拾捡遗落的稻谷——
习惯性的，吃惯了红薯汤清米粥
那个时候，书包不重
老师时不时带着我们到山上或中坝
支起简易灶台，就地拾柴
自带油盐，切菜、烧火、煮米……
一阵风吹过，灰头土脸的伙伴们
唱首歌、跳起舞，滔滔不绝的笑声
不分男女老少，就像温馨的家庭聚会
虽然动作参差不齐，高低不一的身影
似乎忘却了年龄，忘却了时间
回家路上，有说有笑
踢着毽子，滚着铁环，你追我赶
时光过得太快，一晃半个世纪
那是我第一次学做饭菜
至今还记得，后来的日日夜夜
或多或少，梦里边都会被美梦唤醒
现在想来，每一次转身留下的印记
都那么清晰，而我还在年轮圈里审视
——或许，明天会更加立体
7.第一次过河
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在泥泞道行走
懵懂时段，根本不懂外面的世界
某一天，要度过沱江河
去该去的地方，寻找明天的晨曦
天不明地不亮就起床
惺忪的眼帘，确实不愿意睁开
跌跌撞撞，紧跟着大人们的脚步
小小码头早已站满了人
一眼望去，与老屋旁那口池塘相比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等再等，对岸的船缓缓过来
两分钱的票捏在手里
走上踏板那瞬，心跳忽然很猛烈
战战兢兢，生怕在河中掉下去
马达的声音很沉，几乎要把整个河面铺满
过了河才明白，外面的故事很精彩
——每一次转身都需要做预判
8.第一次爬山
学会了正常走路，老想着变换姿势
这也许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
那一年，记得是从村口走出不久
伙伴们相约一起去登山
方山是毗邻沱江的一个地方
一步一梯，有说有笑
大把大把的汗水滴落下来
上上下下的身躯就像一个个泪人
在丛林深处，缝隙里漏出的缕缕阳光
把心照得透亮，脚下的路弯弯曲曲
鸟鸣的声音很清晰，山风碰响的竹铃
和步履铿锵，相互应和
似乎听见一曲悠婉而动人的民谣
很多年后，一想起那次登山
就冲动，尽管银丝已爬上额头
依然跃跃欲试，甚至还想去泰山
时空照常变换，旧时月光
照常在心中盘旋，穿越了一轮甲子
恍若眨眼之间，脚下的路
伴随季风翻转的光影，蹚水过河
抑或撞进丛林深处，同样精彩——
每一个轮回都像一个使劲勾画的圆
9.第一次看海
没出过远门，就像井底之蛙
原本以为，村里的池塘已很大
何况那条溪流，与沱江浪涛
一路奔去，和岷江、长江、金沙江碰面
似乎已把以往的认知彻底颠覆
翻越山峦，飘过蓝天
落脚北海边，站在沙滩上眺望远方
深蓝色的水波，潮涨潮落
哪怕使出全身力气，也找不到对岸
那一瞬，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
沿途返回，调整节奏
把昨日散落四方的背影，整理成卷
等到苔痕上阶绿，让脚下的路
更加立体，连同思考问题的方式
重新洗牌，融入季风，像尘粒飘飞
——在光影交错中闪现星光
10.第一次登长城
一站接一站，人山人海
那种气势，着实令人心潮澎湃
瞬间想起一句话：不到长城非好汉
环顾四周，蓝天白云尽收眼底
一阵惊叹涌上心头
拇指翘起来，感悟时光回响
感念华夏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瑰宝
一步一个台阶，登上长城
蜿蜒而过的云彩，和来来去去的背影
相互对视，相互依偎，相互包容
不同肤色，不同的表情
同时指向远方，合奏一曲磅礴的乐章
回归常态，心中闪烁的那份光芒
在记忆深处，永恒不变
——八达岭的印象，镌刻于心
11.第一次升空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好像是我最早听到的一句将信将疑的话语
对于一个出生在边远乡村的人来说
不懂得其中内涵倒也不见得稀奇
在泥土味十足的田野玩够了
背着书包，徒步来到二十多里外的学校
夜晚的路灯，教室里的明亮
瞬间把隐藏在心中的疑惑抛在九霄云外
跟随时空变换的节奏
从土生土长的沱江，向四周延伸
去看过三江交汇，从小县城走出去漫游
每一次来回都感觉很陌生
记忆最深的是那年要去看海
走进机场那刻，思绪完全没有约束
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总想探究个明白
登上飞机，坐在舷窗边往外一看
蓝天白云与山川河流一晃而过
恍然间，似乎已经步入一个全新的梦乡
伴随风霜雨雪洗礼，时光匆匆而过
储存的信息越来越多，连同汗水滴落的痕迹
年轮圈边被擦伤的斑痕，四处散落
倏然回首，每一次转身都别有一番滋味
——每个晨昏交替，都如第一次登机
12.第一次见面
每一次睁眼，风和光都是全新的
犹如第一次与大地相见
“哇”的一声，新生命来到世间，什么也不知道
土地、空气、草木，那么新鲜
清楚记得，第一次走人户
总是躲在大人背后，不敢睁眼看人
顺着时光走到年岁，按家乡惯例要相亲
满脸红一阵青一阵，好像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
太多的第一次，每一次都很揪心
似乎都有一种力量在左右
继续前行或原地踏步，似乎拿不准定盘心
比如过河、爬山、看海、登机——
日月星辰和风雨雷电，往往交错登台
宛如一个大舞台，每一次紧锣密鼓
都会迎接莫名的惊叹，幕帘闭合的时候
潮声退去，久久不息的呼吸依然清晰
年轮圈自然生长，长出一轮覆盖一轮的斑痕
额头上的发丝暗自变更，偶有白发
从缝隙里悄悄探出头，窥探岁月流转与泥土翻新
放眼望去，山越来越绿，水越来越蓝
一串一串的念珠，正在前方等待
——所有的第一次聚合，也便成就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