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天还没亮。
“轰隆……”,老阴阳从梦中惊醒,望见屋外红通通的,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不好,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老阴阳赶紧掀开被子,才昂起头立起来,又不听使唤地倒回床上。他的头很疼,仿佛要裂开一样。老阴阳伸手去摸脑壳,才想起昨天喝得太多了。老阴阳喝断片了,是如何走进屋子睡下的,他也不知道。儿子多次交待,这么大年纪了,酒要少喝点;老阴阳也多次在心中警告自己,特别遇到过年这种人多的日子,更要少喝,甚至不喝。可是,没有可是,大火还是来了。
“噼噼啪啪”,屋外的爆炸声又响起来。“拐啰——”,老阴阳情不自禁惊叫,鼓捣爬起来,打开门走出屋外。天很黑,遍野黑糊糊的,只有不远处有一堆大火,正在熊熊燃烧。“那不是山王庙吗?”他几步跑过去,一股热浪又把他推回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天啊,妈呀——”他往地上一摸,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向火堆甩起。石头被大火吞噬,他顿时懊悔不已,“怎么能砸菩萨呢?”他急忙爬起来,双膝对着大火跪下,乞求菩萨原谅,老阴阳是想救火。
天还是没亮,晨风呼呼吹来,火越烧越大。老阴阳从地上爬起来,攀上一块大岩头,他不死心,要呼喊村人,请他们来援救。他站在岩头上,对着山脚下放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呀,山王庙着火了……”他的喊声好像被黑夜拦在了空中,既没有回音,也落不进山脚下的村庄。村子睡得很沉,也许沉浸在梦里难以自拨。他的嗓子都喊哑了,天还是那样黑,村庄一点亮光都没有,山野除了风和火中的爆炸声,仿佛死去一样。“哈哈……”他没有哭,竟然笑出声来。春节,本来就是村庄的狂欢,连他这把年纪的老者都喝得一塌糊涂,村里还有一个清醒的吗?
老阴阳不喊了,跑回屋子。村人不来救,他自己救。他拿起盆,舀缸里的水,他要用水去救火。可是,火势太大,他无法靠近。他使出全身力气,远远地把水向火堆泼去。“扑嗵”一声,水被火吞起嘴里,好像一块石头落进河里一样,泡都没冒。他又转回屋子,继续抬水去灭火。不过,直至他缸里的水全都舀干了,火还在燃烧。
老阴阳绝望得把盆砸得粉碎,对着黑黑的天空大吼。天很高,空空的没有一个人,只有几颗星星,惹隐若现。他想起了儿子,儿子住在城里,还算是个有钱的老板,也许儿子能救。他四处寻找手机,昨天的狂欢,又不知道手机放哪儿了。他翻箱倒柜,屋子翻遍了,手机竟然在他的裤包里。他给儿子打电话,连续打了三次,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他扬起手,想把手机砸了,又有些舍不得,毕竟是几千块钱买的。他对着城市里的儿子大骂:“狗日的又喝尿汤喝醉了。”
老阴阳又想起了村里的张老者,昨天就是张老者家在这里杀猪还愿。他连续打了三次,张老者也没有接。这时,他的电话铃声响起,儿子回电话了。儿子在电话里猫声猫气问老阴阳,新春头上天还没亮,打电话干嘛。老阴阳说山王庙着火了,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儿子说这么大的事,怎么只有他来管啊。他说他不管,谁管呢?儿子让他打119消防电话,自己随后就来。他挂断儿子的电话,立即拨通消防电话,对方说他们马上出发。
消防车赶到山王庙时,天已大亮。这时,山王庙还在燃烧,一股股轻烟,从灰堆里升起来,在农历新年的阳光里,摇摇打打地飘向晴朗的天空。
消防员拉来水管,扭开水龙头,一股清水向着山王庙射去,只听见“扑扑”几声,火灭了。但是,石头散开了,有的化成粉末,有的破裂开来,支离破碎。
太阳挂在板凳山上,一群又一群的人来到山王庙,他们都是还没有来得及许愿和还愿的人。大家望着已经烧毁的山王庙,未还愿的觉得对不住山神而愧疚,未许愿的觉得来晚了,似乎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上山来的人很失望,一脸茫然。他们离开时,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好像离开自己的家,此去一别,永远不再回来了。
山王庙既是一座庙名,又是一个村名。村庄背靠板凳山,村前一块宽阔的坝子,一条小河自东向西,蜿蜒盘旋,绕村而去。山王庙在板凳山腰,占地不过三个平方,一些石头搭起墙子,顶上盖着几片石板。庙里没有菩萨真身,只是一块半尺宽一尺高的石头,全身长满红点,像腊月盛开的红梅。
据传,六百年前,有一支军队,从江南水乡来到遍地是石头的西南高原板凳山脚,驻军屯田。逢至夜晚,山腰就会射出一道红光,照亮山野,宛如白昼,吓得村中老幼关门闭户,不得安宁。有一天晚上,三个胆子大的男子,趁着亮光爬至山腰,发现了这块发光的石头。三人匍匐跪下,叩请石头不要在夜里发光,村人将给它砌一间小屋,让它不再受日晒雨淋,风吹雨打。还许诺逢年过节,村人带上果品前来供奉。三人走下山脚时,射向天空的红光熄灭了。第二天早上,村中六名石匠,上到山腰开山劈石,给那块会发红光的石头砌了一间小屋,从此,村人把那块红石当作山神祭拜。后来,村人又给那间小屋取名为山王庙。只是村人也说不清,是村以庙赋名,还是庙以村为名。
六百年来,山王庙村人丁兴旺,读书的入学中举,做生意的财源茂盛,种庄稼的五谷丰登。村人说,村庄的发展壮大,全靠板凳山腰的山王庙护佑。山王庙的香火很旺,即使是饿饭的荒年,庙前都摆有供品。
那年,村外来了一群人,要铲除村中菩萨真身。那时,村人不敢阻拦,连村口的土地神都被砸毁了。有一天,他们气势汹汹爬到山腰,望见山王庙里没有菩萨,而是红星点点的石头,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看得人发瘆。那些人几欲扬起铁锤,却举在空中时手就发抖。他们不敢动手,就说那山王庙里不是菩萨,一块石头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山王庙躲过了一劫。不过,后来村里很少有人再上山祭拜,山王庙破落了。
有一年,老阴阳爬上山腰,在离山王庙不远的地方搭了个棚子,住了进去。老阴阳的异常举动,村人议论纷纷。“娃娃爱娃娃,老人爱菩萨。”难道老阴阳喜欢菩萨?
夜幕降临,老阴阳坐在板凳山腰的棚子里,一边打鼓,一边唱歌。歌声悠扬,从山腰传下村里。起初时,村人说板凳山上有鬼,黑夜里会传来莫名的歌声,吓得小孩子哭也哭不出声来。后来,张老者站出来说,板凳山上没鬼,那是老阴阳。白天,他守着山王庙摆故事;夜晚,他就在棚子里唱歌给山王庙听。
老阴阳原名李大富,是一个农民,除了土地,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聊白、唱歌、算甲子、谈风水和喝酒。他大字不识,但是记忆好。村人说,李大富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都不喊他的真名,称他老阴阳。他明知这名字带有戏虐,却心中欢喜。老阴阳知道的故事,能装满几箩筐。从姜子牙背封神榜下山,到孟江女哭长城,霸王别姬乌江自刎,霍去病封狼居胥,关云长华容道义释曹孟德,诸葛亮命陨五丈原,隋唐十八条英雄汉,杨家将和岳家军……他可以聊上三天三夜不翻头。老阴阳还把这些故事编成歌儿,若有老人过世,夜晚,他来到守灵的院坝里,坐在正中央,拿个圆圆的皮鼓端放在面前的凳子上,双手抡起鼓棍敲击几下,然后喝下一大口酒,伸展一下喉咙,吞下村人酿制的苞谷烧,点燃心中的火焰。“咚,咚,咚咚咚……咚,咚。”他把平生劲道使在鼓棍上,铿锵的鼓声先急后缓,慢慢落下最后一响。“孟德问,云长可记否,过五关,斩六将。云长手勒赤兔马,放下偃月刀,孟德拍马走出华容道……”他的歌声高昂,时而急切,如农人挑着担子小跑起来撞击山路的脚步;时而又匀缓下来,似那肩上的担子悬吊在空中晃晃悠悠。坐夜的村人盯着他,目不转睛,好像勾起各自的心事,喜怒哀乐,溢于脸上,神色万千。
在他的时间里,没有几月几日,只有“场”,十二个生肖,就是他说的“场”,一天一个“场”,在十二中不断轮回。村人问,老阴阳,今天什么日子,他掐指一算,说是“虎场”,适合筑灶台,灶火燃得虎虎生威;不宜孵小鸡,鸡出壳,猫拉小鸡。
“立夏不下,犁耙高挂。”春夏连旱,村人开始急了。大家围在他家门口。“老阴阳,哪天下雨。”他仰起头望天,大拇指在指节上移动。一会儿,他说:“后天。后天是‘马’场,戊午己未天上火,太上老君丹炉里的火,要下一场大雨。”他的日子里,火就是水,而水就是太阳。老阴阳的老伴很反感他算甲子,让村人别相信。有一次,天空乌云密布,老阴阳要上房捡瓦修屋顶。老伴说,要下雨了,改天再捡。老阴阳说他算过,那天是“狗”场,壬戌癸亥大海水,下不来。老阴阳爬到屋顶,老伴就把上房的楼梯撤走了。晌午,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老阴阳喊老伴快抬楼梯来,下雨了。老伴说,你不是说今天无雨,那就让你试哈,今后还敢乱讲不。雨太大,老伴磨蹭了一下抬楼梯的时间,老阴阳淋成了落汤鸡。
村人说,老阴阳最擅长的还是风水,这也是“老阴阳”名号的由来。但是,他从来不给别人去看,只是分析给人家听。老阴阳说,这世间没有什么真龙大地,都是普通风水。不过,地球在自转,环境在变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他还说所谓好风水,指的就是有高山遮挡北风,有气流吹入暖风,有阳光照射,地势干燥暖和。他说得头头是道,感觉不是迷信,而是自然天道。
他搬到山王庙旁边去住,他儿子第一个不同意。有一天,老阴阳带着他儿子,来到了板凳山腰,站在他的棚子前面。老阴阳指给儿子看,背靠高高大大的板凳山,左边青龙,右边白虎,前方朱雀,山下明堂是个圆圆的坝子,小河环绕,山管人丁水管财。老阴阳说那里是个好地方,趁没人觉察,他先来占着,若是死了,就埋在那里。他儿子说,爹,你这样做,不是丢我的面子吗?我也算是个人物,怎么会让你跑到这山坡上来,像个叫化子一样呢!老阴阳说,狗日的,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老子这样做,是为子孙后代着想。老子看你是手中有点钱,屁股就翘得高高的。要看长远,不要只顾眼前。后来,儿子竟然被说服了,他把老阴阳搭的棚子改建成一间小房子。事实上,他儿子也没时间管老阴阳。老伴走后,老阴阳一个人守在村中的平房里,他也孤单得很。
以前,老阴阳摆的故事、算的甲子、唱得歌儿有人听,现如今,过时了。有一次,张老者家爹过世。晚上,他去坐夜。守灵的院坝中央被一群人占领了,他们两男两女,穿得花花绿绿,露出长长的大腿,衣服穿得少少的,脸上擦脂抹粉,好像妖精一样。那两个男的吹喇叭,两个女的扭腰甩屁股,娇媚得很。村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得连声叫好。他埋下头,越想越气愤。虽说是老喜,但也是老人逝世,大家不伤心,反而快乐得很。老阴阳站起来,走到音响旁边,拿起话筒转回来。他对着话筒,放开嗓子:“孝堂打鼓泪盈盈,我唱一调哭诸葛,苍天啊,你为何如此无情……”老阴阳的歌声,仿佛一颗手榴弹炸响,村人齐刷刷向他望去。他竟然被众人的眼光吓愣住,停下了歌声。一个戴着白孝布的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把老阴阳手里的话筒夺过来。人群中传来声音:“这鬼老者是哪个,现在还有哪个听孝歌?”
那次以后,老阴阳又有一个新名,叫鬼老者。村人说,以前认为老阴阳懂风水,如今看来,他是个马大哈,只会纸上谈兵。老阴阳在板凳山占的那个位置,犯了风水大忌。葬人之坟地,忌讳有庙。山王庙虽小,那也是庙。难道老阴阳连这点常识都不晓得?村人们高看他几十年了,还尊称他为老阴阳。张老者的孙子说得对,他就是个鬼老者。
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一,张老者的孙子和村里外出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提着酒爬到板凳山踏春,大家来到山王庙前,就坐下来猜拳喝酒。那天,老阴阳没在,他儿子接去城里了。临至傍晚,酒喝完了,人也喝麻了。要下山时,几个年轻人竟然对着山王庙跪下,说菩萨保佑他们那年外出打工,找个一百二十万,来年春节回家,一定抱个大红公鸡前来拜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年过后,几个年轻人回家过年,说全靠山王庙的石头护佑,这一年虽没赚到一百二十万,但是平安健康,还找了二十多万。俗语说,许人人望,诺神神盼。可以对人乱说,对神得诚心实意。大年初一,几个年轻人又来到山王庙。
这天,老阴阳住在屋子里。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走出来,望见张老者家孙子在杀鸡。老阴阳说,哟,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怎么几个小年轻来杀鸡供神了。张老者家孙子把鸡递给另一个年轻人,走到老阴阳的房子边,从荷包里掏出大重九,递一支给老阴阳说:“老阴阳爷爷,去年我们到山王庙许愿,这石头还很灵验,我们几个出去都找到了钱,今天来还愿。”老阴阳本不想理睬,但是听到张老者家孙子喊他老阴阳爷爷,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他接过那支大重九,含在嘴里。张老者家孙子又给他燃上,老阴阳的怨气变成了喜悦。他走到山王庙前,看见那个年轻人一手提着鸡,一手拿着刀,比划好几回,就是不知如何下手。他伸手过去,把年轻人手中的鸡和刀接过来,转身对着山王庙。老阴阳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有好几个会杀鸡哟”。话音刚落,血就从他的手上流下来,不一会,那只大红公鸡的脚就伸直了。他揪下三束红彤彤的鸡毛,蘸点鸡血,粘在石头上。张老者家孙子说,若是将来他发了大财,要抬一头大肥猪来祭奠。
几个年轻人很懂事,不仅烟装得勤,而且左一声老阴阳爷爷,右一声老阴阳爷爷,喊得他满脸的皱纹都笑得像山下地里的油菜花。老阴阳任劳任怨,帮几个年轻人做了一大锅柴火鸡后,又与他们猜拳喝酒,喝得天昏地暗。几个年轻人把他扶进屋子里时,老阴阳已经醉了,孪口孪嘴的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可能是几个年轻人到处说他们到山王庙许愿的事。第二年春节,来山王庙的人多了。开始那几年,只是山王庙村里的,许的愿也只是出门打工多找些钱。后来,村里村外的都来了,不仅向山王庙要财运通四海,还要取上个漂亮婆娘怀上一对龙凤胎,要孩子高考金榜题名考上北大清华,要鸡鸭成群六畜兴旺。似乎山王庙能通广大,有求必成。逢至春节,许愿的,还愿的,好像一条汹涌的河流,从山脚涌至山腰。
山王庙热闹起来,老阴阳最高兴。春节一到,村里冷冷清清,他的门前人声鼎沸。人们去山王庙,无论许愿,还是还愿,都要请老阴阳到菩萨面前说三句吉祥话。村人又记起了“老阴阳”这个老名字,忘记了他还叫“鬼老者”那个新名字。有时,村人说,老阴阳,太感谢您了!说完,还递给他来一个红包。
大年初二,老阴阳早早起来,他本来要去儿子家的。可刚要下山,就接到儿子的电话,说临时有事,一家人去给老丈人拜年,让老阴阳不要来城里了。老阴阳挂断电话,说老子才不想去。这几天正值山王庙的旺季,大酒大肉吃着,不时还有几个红包发,哪个愿意去儿子的钢筋混泥土里。
板凳山到处都是人,老阴阳说得声音都嘶哑了,忙得昏头转向。中午,老阴阳听到有人喊:“前面的人让哈路,我们抬猪上山敬山王庙。”他循声望去,八个人抬着一头猪走在前,后面跟着的人不计其数,长长的队伍从山脚排到田坝里,正向山王庙走来。“好家伙,狗日哪家排场这么大,可能山王庙保佑的这单发老火了。”
早到山王庙的人群全都站立起来,停下手中的活路,望着山下的队伍,无比感慨,恨山王庙偏心。老阴阳见这阵势,也稳不住了,他高声大气,说自己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抬着猪来敬菩萨,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抱大红公鸡的要等一等了,先让抬猪的那家人敬了,才轮到他们。若时不行,那就拖到明天。老阴阳的话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敬神是心诚,而非礼重。老阴阳说,话丑理正,你们哪家抬头猪来,我保证你们家第一个敬。礼重才能显示心诚,那我空起两只手来,你们说心诚不心诚?大家被老阴阳说得哑口无言,纷份退散开去。
这时,抬猪的已走到了山王庙。那猪已经杀好了,头戴一朵大红花,两边耳根脚插着两只大红烛,猪里咬着一个包谷棒子。老阴阳望见张老者走在最前面,马上明白了。去年,张老者家孙子在山王庙许过愿,只要他发了,就买头猪杀来敬山王庙。只是张老者的孙子没来,到底发了什么,张老者也说不清。他孙子寄来三十万元,让张老者买头猪,到三山庙还愿,趁此邀请山王庙村的人,到山上大吃一顿。老阴阳听了张老者的话,心中好像打破了五味瓶。他狠狠瞪了山王庙一眼,心里说山王庙瞎了眼睛,怎么去保佑抢过他话筒喊他叫鬼老者的人。看这架势,再呆的人都能猜到,至少发了上千万。
张老者一只手拉住老阴阳的手,另一只手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放进老阴阳的手里说:“老阴阳,我孙子特意交待,还愿仪式一定要请您主持,他和山王庙结缘,与您有关,那次杀鸡,您也知道。”老阴阳听了张老者的话,云里雾里也弄不明白。不过,那个红包真的很大,重重的坠手,少说也是万元。老阴阳笑着说:“张老者,你孙子的事,也是我孙子的事,既然他瞧得起我老阴阳,我一定帮他把还愿这件事做得巴巴板板。”
到山王庙吃张老者家杀猪饭的人特别多。山王庙村的,家家户户都到位,还有些是外处的,老阴阳不认识。凡是去的人,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对蜡烛和一搭纸钱,堆在山王庙小屋周围,好像几座小山。望着那么多纸蜡,老阴阳也很纳闷。“来的人是不是疯了,怎么都带纸蜡?但是,敬神不带纸蜡,那又带什么呢?”老阴阳又在回答自己的疑问。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些发怵,若是烧起来,那该怎么办?老阴阳四处张望,遍山的树木,已落光了叶子,还没发出嫩芽,只有露出来的石头,白朴朴的,好像死人的脸,很吓人。
下午,饭菜做熟后,张老者喊老阴阳和他去敬酒。每到一桌,大家夸赞张老者的孙子时,不忘说老阴阳儿子的好处。老阴阳越听越高兴,他一高兴,酒就喝得耿直爽快,还没喝完酒,他就醉倒了。
当天夜里,大火燃起来,烧了山王庙。
山王庙的大火,难道纯属一场意外?村人展开了激烈争论。有的说老阴阳监守自盗,烧了山王庙,那块风水宝地就没有瑕疵了;有的说可能另有其人,这是一个阴谋;老阴阳说,是村人自己放火烧了山王庙,每个吃杀猪饭的人都有份——村人们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堆成山的纸蜡,怎么会燃起来?是谁把那些易燃物覆盖到山王庙的身上燃烧?太多的疑点,无人能说得清楚明白。但是,失火的责任,老阴阳难辞其咎。这个黑锅,无论愿不愿意,都背到了老阴阳的身上。
正月十六,老阴阳从板凳山上搬下来,他无颜回到村里的老屋,住进了儿子在县城的楼房里。
那年秋天,板凳山上的树叶黄了。老阴阳一病不起,死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儿子在殡仪馆给老阴阳办了三天后事,就把老阴阳送到市里的火化场,老阴阳的骨灰埋在城市的公墓里。
第二年春天,油菜花开满山野。村里来了一群人,他们走到板凳山上,指指点点,沉醉在山王庙村的春色里。村人说,有一位大老板买下了板凳山,山王庙村的人都要搬走。
没有几天,山王庙村石材厂开工建设。奠基仪式上,村人望见了老阴阳的儿子和张老者的孙子,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谈笑风生,风光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