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打春要泡粑粑,让我去帮忙。我问她怎么想起来要泡粑粑了。她说我父亲想吃冬水泡的粑粑。
父亲吃粑粑,像吃饭一样,不会厌倦。母亲说,他生病后,更离不了粑粑。幸好现在的粑粑,城里有卖,想吃就去买。他怎么想起来要吃冬水泡的粑粑?母亲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泡粑粑了。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家。那些缸,在里屋的角落,缸口对着缸口,摞在一起,里面塞着一些旧物。缸沿上的豁口还在,捆绑的铁丝还在,只是生锈了。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缸沿,凉凉的。
母亲看见我蹲在缸边,问我在做哪样。
我说:“看缸。”
她走过来,也在缸边蹲下,仔细看那些缸,说:“都是老物件了。”
我说:“还能用吗?”
她说:“能用,就是没用了。这些老物件,就是这样。”
打春前一天,太阳出来了,天空蓝蓝的。我买了一袋粑粑,放在车上拉回板凳山。
走进家时,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放下粑粑,在他旁边蹲下。我喊爸,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一摸我的头,没有说话。里屋的大门敞开着,屋角的砂缸,已经摆成了一排,擦得透亮。
不一会儿,父亲开口了,“明天打春吗?”
我说:“明天。”
他说:“难怪你妈今天起得很早,她要泡粑粑?”
我说:“不是你想吃吗?”
他说:“好久都没得吃了。”
我说:“你记起来了吗?”
他低下头看我一眼,说:“记起什么啊!”
我说:“打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那些日子,可记不起来了。”
“什么日子,”我说着,抬起头。
他没有应答,只是站起身去,望着天,一脸的皱纹很深,像晾干的粑粑上的褶皱。
“那些日子,”他低下了头说,“那些——打春的日子。”
我站起身,风从院门吹来,带着春泥的气息,还有油菜花的清香。我向村后的板凳山望去,山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鹅黄。我好像明白了,父亲说的日子。
他记不起那些旧日历了,那些歌儿、甲子、五行、十二生肖,那些属于他看天的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脑子里消陨,像井水从指缝里漏去,静静的,凉凉的。
我禁不住伸出手,想握住什么。一阵风吹来,好像都吹散了,握不住。
这时,母亲从里屋走出来,说都准备好了,就等我买的粑粑,还有水。
我望着她,愣了一下。
她笑起来,说:“要用自来水,还是井水。”
我才回过神来,说:“哦,井水。”
母亲转身进里屋,不一会,拿出了一根扁担和两只水桶。
我去老井挑水,母亲嚷着要跟我去,她怕我忘了挑水的路,找不着老井。我没有同意,让她在家把袋子里的粑粑拿出来,放进砂缸里。
村道上,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可能,村人们也记不起了泡粑粑的习俗,父亲说的那些日子,正渐行渐远。
我很快走出村子,来到田坝里。那条小路,已经水泥硬化,又平又宽。远山一动不动,久久地立在那里,好像变过,又没变过;近处田坝里的油菜花,开了,黄澄澄的,金子般的灿烂。
不一会儿,我来到了老井边。井沿上,石缝间,黄的,绿的,长的,短的,杂草丛生。下往井底的梯子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我踩上去,软软的,绵绵的。井底的水,缩进地下深处的一个小潭里,还是那样清,那样凉。
我站在井底,忽然听见“咕咚”一声。我四处张望,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石坎子上。我低下头,井水泛起一圈圈涟漪,从小变大,四下散开,消失在幽暗里。
我打满水,挑在肩上,一步一步往上爬。我想起了挑水爬梯子的母亲,还有站在人群中算日子的父亲。爬上井面,我转回头去,弯弯的梯子伸进地下,阳光落在青苔上,绿油油的。
挑水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地回头,身后,空空的,只有白朴朴的水泥路,还有扁担哼出“吱呀吱呀”的小曲。
二
粑粑是一种食品,以糯米为主料,和以其他粮食做成。
粑粑有许多种,以粮食分,有包谷粑、大米粑、高粱粑、小米粑;以节气分,有清明粑、团圆粑;以模样分,有花粑粑,猪儿粑,汤圆粑,荷叶粑。粑粑易藏储和携带,可煮亦烧,鲜嫩甘甜。
在黔中一带,无人不喜爱粑粑。粑粑如米饭,几天不得吃,心里馋得慌。粑粑像至交旧人,时时在心中涌起,不见一面,念得死去活来。
那些年,不管乡村城镇,许多人家都有石磨、石碓。逢节过气,或是想粑粑了,就从阁楼上把糯谷搬下来,用公鸡车(独轮车)推到碾米房,“轰隆隆——”碾米机把糯谷碾成大米,再用公鸡车推回家,把米倒入一个大木盆淘洗,最后用清水泡一昼夜。第二天早上,把滤干水的糯米放进木甑里,红红的大火烧得锅水咕咚作响。糯米蒸熟后,倒入石碓之中,请上几个壮年人,嘿呦嘿呦地舂。十几分钟下来,热腾腾的米就成了黏糊糊的一团,再揪成一个个圆饼,摆在簸箕里晾着。无论哪样粑粑,起初都做成圆形状,比如三月三的清明粑,婚丧嫁娶用作供祀或聘礼的花粑粑。特别是除夕那天早上,每家都要做一个又大又圆的“团圆粑”,供奉在神龛上,用作了结一年的岁月,祈求生活的圆满。只是后来根据需要,藏储或是煮烧食用,才用刀切成各式形状。村人常把自己比作粑粑,若是碰到难事,无可奈何之时,都会冲口而出:老子就是粑粑,你想捏圆就捏圆,你想捏扁就捏扁——粑粑多好,软了,啥都能适应。
黔中高原上,做粑粑是村人过年最隆重的仪式之一。那时,我家要做几百斤粮食的粑粑。进入腊月开始做,整个腊月,仿佛就是为了做粑粑,家里的石碓就没歇过,咚咚咚的,像是年的心跳,仿佛时间走过的回响。
每年做粑粑,母亲总会与我父亲吵起来。母亲说我父亲是个淡性子,天塌下来也不晓得慌。我很崇拜父亲,他的脑子里装着无穷的故事。姜子牙背封神榜下山、孟姜女哭倒长城、楚霸王乌江自刎、三国演义、隋唐十八条好汉、杨家将、岳母刺字……古往今来,似乎无所不知,而且还编成歌儿,挑着担子,或是空手走路,他都要吼几句:“云长啊!可记得,过五关,斩六将……”如痴如醉。
腊月是村里的农闲时节,里屋的柴火烧得满家通红,一群人围在火边,听他摆那些远去的历史。母亲忙得不可开交,他在火边高声大气。母亲几次想对他发火,他却越讲越激情高涨。
傍晚,村人回家吃饭,母亲和我父亲闹架。
“白胆猪,怎么一点也不晓得忙景。”
“忙哪样,今天做不完,明天接到做。”
“你就有这点出息,横扯。”
“人忙天不忙,早迟一路黄。”
母亲自是说不赢我父亲,她拿起竹扫把,打过来。父亲眼疾脚快,跑出了里屋。母亲追出来,他就往村道上跑了。
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口,骂骂咧咧,手抓脚跳。
三
我问过父亲,打春是什么。父亲说,打春本叫立春,是一个节气。古时候,官员平民持柳条鞭土牛,以示对春的喜爱,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以立春又叫“打春”。
打春是男人的日子。村里的男人们都歇了活计,聚到村边的大院坝,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抽旱烟,吹壳子。有的还从家里端来茶缸子,往地上一放,边喝边聊。
打春伊始一年端,全年大事早盘算。男人们要把一年的农事都议一议:今年种啥,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施肥,啥时候收割。雨水多不多?虫害重不重?哪块地该歇一歇了,哪块地还能再种一年。
父亲坐在人群中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别人都竖着耳朵听。他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熟知旧年历,晓得今天是农历初几,是十二生肖里的哪样“场”,按甲子算是金木水火土里的哪一行。村人要打煤灶、孵小鸡、找宝爷,都来问他:今年稻谷能扬花多少天?哪天会下雨? 他总是慢吞吞地抽一口烟,眯着眼看看天,然后说出一串日子来。奇怪的是,他说的大多都准。
我不知道父亲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他上过学堂吗?没有。我爷爷是个木匠,也不识字,但能把《三国演义》从头到尾讲下来。爷爷讲给父亲听,父亲就记住了。凡是听过一遍的,他都记得住。
我考上学校那年,村人说,这是继承了父亲的记忆。我初中的历史从没考下过95分,那些朝代、年份、人名,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了。我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本事,后来才明白,这是父亲给我的。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我身体里。
可惜,父亲那种记日子的本事,我一样也没学会。那些甲子、五行、十二生肖,我认认真真学过,背过,可转头就忘。有时候想想,觉得好笑——那本身就是一种迷信,不入流的,何足挂齿。
那年冬天,父亲去扯油菜,摔倒在地里,幸亏发现得早,村人帮忙背回了家。
我们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脑溢血,下了病危通知书。
他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左手和右手放在被子上,一会儿扯紧被角,一会儿挪来挪去。母亲握紧他输液的手,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他像是没听见,既不睁开眼,也不回应,只是执著地动来动去。
我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一次又一次跑去问医生。医生说会尽力,还说脑溢血病人都这样,看他能不能挺住?
三天之后,他停止了手的挣扎,醒来了。医生说,他的命真大。
父亲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回家休养。在母亲细心照料下,一年之后,父亲恢复得较好。不过,被疾病打了一闷棒,他走路慢了,说话也慢了,有时候说着说着,竟忘了词,愣在那里,想了半天,又才接上来。
有一次,我和父亲坐在里屋闲聊。我说:“爸,今年雨水如何?”
他想了半天,站起来说:“等我出去看一看天。”
我们来到院子里,他抬头看天,看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笑了,傻傻的甜甜的,像个孩子。他搓着手说:“我想不起怎么看了。”
我心头一颤,不知要如何安慰。
他又说:“我记得以前会看的,怎么现在……忘了。”
我说:“没事,不急,慢慢想。”
他点点头,又抬起头看天,很久。他摇摇头,缓缓走回了里屋。
我不敢再说话了,静静跟在后面。他缩着头,拖着脚,一步一步移动,很慢。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去之期不远了。他已经请阴阳先生看好了自己的坟地,在村后的板凳山上。他说那里好,埋在那儿,不仅向阳,还能望见整个村子。我们也给他备办了棺材,本地杉木打的,糊了好几道土漆,搁在家里,霞光亮崭。他欢喜得很,时常走到棺材边,左看右看。
春节回家过年,父亲带我去看他的坟地。山坡上长满了草,枯的嫩的,在风中摇来摇去。他向我指着那块地说,就这里,要记好。
我说,不会忘记的。
他说,儿啊,你看,这里能望见我们家的房子。
我说,是的。
他说,还能望见你妈。
我摸了一把脸,没有回话。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拖着脚,费力地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站立在那里,像一口砂缸,静静地望着山下的村庄。
风从山那边吹来,我有些冷,又有些怕。他走了,那一天,我去问谁呢?
四
打春前一日,母亲必做一件事,挑水泡粑粑。
在我的故乡板凳山,泡粑粑是一种习俗。这一天,村里家家户户泡粑粑。
泡粑粑不复杂,就是在屋角备好几口砂缸,把粑粑切成比砖块稍大些的式样,放置缸内,然后再到村边的井里担来井水,漫过粑粑,用竹盖封住缸口。
那些粑粑泡在缸里,能吃到来年三月。想吃的时候,揭开竹盖,捞出来,毛巾擦干,切成薄薄的方片,放在火上烤熟,咬上一口,软软的,绵绵的,外脆里糯,满嘴都是米香。
天还没亮,母亲早早起来,打整屋角的砂缸。“唰唰”的清洗声,把我们一家人吵醒了。父亲说我母亲是个急性子,泡粑粑也要争第一。母亲说自己没我父亲的福气,要是她不急,我们家别说吃饭,就是水也没得喝。
天亮时,我起来了,闹着要跟母亲去老井挑水。母亲拗不过我,她挑着水桶走在后头,我空手走在前面。
村道上,到处是人,挑桶的大人,玩耍的小孩,来来往往。“吱呀吱呀……”,挑水的扁担闪闪悠悠,生出的歌儿,像一首冬天的离别曲,忧伤而欢乐。
老井不算太远,两里路。走出村子,沿着一条土路,穿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就到了。
老井在一片乱石丛里,方正的青石,砌出圆圆的大大的井口,一块块长长的厚厚的石头,铺出一条弯弯的梯子路,向着井底延去。
水很清,很凉,据说来自很远的地方,经过地下河道流到板凳山这里。丰水季节,井水才会涨过井沿,流进小河里。枯水时节,井水陷了下去,村人要沿着梯子走下井里,才能打到水。
我站在井沿上,望着母亲走进深深的井底。只听见“咕咚咕咚”几声,不一会儿,母亲担着两桶满满的井水爬上来了。她两手抓紧两条桶钩,龇牙裂嘴,一步一步爬了上来。望着母亲的吃力样,我笑了。
母亲爬上老井,她双手放开水桶钩子,一边理起额头的发丝,一边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傻傻的,甜甜的。
担水回家时,我走在母亲的身后,看她挑水走路。母亲的脚上落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挑起水来,身子往一边歪,肩膀也跟着一高一低的。
那时,我不懂事,没有想到她的苦。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向后回头,叮嘱我要专心走路,挑水的路,湿漉漉的,容易摔倒。
水一担担挑回家来,倒进缸里,漫过粑粑。母亲用竹盖把缸口封严实,这才直起腰来,捶捶后背,长出一口气。屋角摆起的砂缸,大大小小五六口,像一群蹲着的胖娃娃。
我说:“妈,为啥非要今天泡?”
她正在洗桶,头也不抬:“明天就打春了。”
“打春咋了?”
她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村后的板凳山,好久才说出来。冬水泡粑粑,粑粑不变味;春水泡粑粑,粑粑易生酸。冬水冰,春水暖,冬水能让粑粑保持原有的质地,而春水却让粑粑生出异物来——好比冬天草木枯,春来草木荣。
五
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一盘腊肉香肠血豆腐,一碗清水煮白菜苔,一盘酸辣子炒肉丝,一钵鸡蛋汤……七盘八盏,好像款待远方久未相逢的亲朋。
我吃得很快,埋头一顿饱。父亲吃得慢,低着头,一粒一粒地扒饭。我夹了一块腊肉放他碗里,他抬头看看我,说想起来了。明天是戊午己未天上火,要下雨。
我愣了一下,说:爸,你记起来了。
他说:我算过,不晓得准不准。
我放下碗筷,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查看了明天的日子。
我告诉父亲,他算得很准。他听了我的话,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只是扒了一口饭在嘴里,若有所思地嚼起来。
吃完晚饭,我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很亮,披洒在村后的板凳山上,隐约望见山坡上的一座座坟茔,仿佛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要打春了,这月亮都这样明——”村道上传来村人的声音。
我走出院子,向村道上望去,说话人已不见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和风,好像在窃窃私语。
我走到村道上,两排长长的高楼耸立着,仿佛正在接受检阅的队伍。有的房内亮着灯,灯光透出屋外,打在村道上,与月光辉映。村庄的夜,很静,很美……
我回到家时,父亲坐在里屋的角落,倚靠在砂缸上,一动也不动。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家里,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那些砂缸上。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又似乎在想什么。
母亲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见我进家来,站起来说:“你爸像个孩子,不听讲,缸沿凉。”
我说:“不管他了,只要他高兴就行。”
她说:“我和你爸都是过天天日子,今天睡下去,也不晓得明天能不能起来。”
我说:“我爸能算出明天的日子,他比以前好多了。”
她说:“你不懂。”
我没有再说话,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板凳山上,星空茫茫。
“冬水冰,春水暖。”
明天,就打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