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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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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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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马车

马年就要到了,我又想起了父亲,还有父亲的马车。

父亲打小就没了爹娘,他先是跟着哥嫂过活,等稍大些,便给生产队当饲养员,这样就有了吃住的地方,还解决了“就业”。与牛马为伴的日子倒也清净,他把那些牲畜照料得膘肥体壮,夜里就蜷在饲养棚的炕上,听着牛马反刍的声音入眠。后来,父亲就开始给生产队赶大车。那些年,人们都管赶马车的,叫“掌包的”,相当于现在跑运输的司机,也是很神气的。

父亲在生产队里曾赶马车顶着凛冽寒风,一路颠簸着去赤峰风水沟煤矿拉煤,车厢里的煤块硌得车厢颤颤巍巍,马蹄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响声。他身穿羊皮棉袄,头戴狗皮帽子,手里的大鞭打得啪啪的响。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捧一把路边的积雪,夜里就落脚在大车店,和其他赶车人挤在通铺土炕上,听店家讲些江湖趣闻,也交流着拉货的路线和技巧。他最得意的就是曾赶着车去克什克腾盐场拉盐,漫漫长路尽是戈壁荒滩,烈日晒得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盐粒装上车,沉甸甸的压得马蹄都有些踉跄,可父亲心里却踏实,这一车盐,能让全队人的菜里添上滋味。

那些关于大车店的故事,父亲后来总在饭桌上讲给我们听,讲店里的热汤面有多香,讲赶车人之间的互助情谊,讲夜里牲畜不安分的动静,每一个细节都鲜活生动,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些奔波在路上的日子。

时代的浪潮翻涌,分田单干的政策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自己的小日子盘算。可我们家分到的,只有两只羊,和一张写字的高桌。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像样的农具,更别提父亲心心念念的马车。父亲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马车,不用再为生产队奔波,能拉着自家的庄稼,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在田埂上穿梭。记得有一年冬天,二舅来家里做客,父亲难得拿出珍藏的散装白酒,两人就着一碟咸菜对饮。酒过三巡,二舅望着院里的空地,叹着气说:“过日子啊,总得有个车,不然种地拉粮都不方便。”父亲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车有!”

我当时站在地下满是疑惑,咱家哪有车啊?父亲这是在跟二舅吹牛吧。不等我想明白,父亲就拉着二舅往仓房屋走去,我也好奇地跟了过去。昏暗的仓房里,杂物堆积如山,父亲扒开一堆干草,一个小小的辐条车轱辘露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锈迹。“过了年,我找村里的木匠打个车棚,这不就等于有车了。”父亲的语气里满是憧憬,仿佛那辆完整的马车已经出现在眼前。

开春之后,父亲果然兑现了承诺,他请来村里的木匠宋华。两人围着院子里几根捡来的旧木头,比划着、丈量着,叮叮当当的凿木声在院子里响了好些日子。那些木头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父亲却视若珍宝,一点点打磨、拼接,生怕浪费一丝材料。宋华木匠的手艺算不上精湛,却也凭着几根旧木头,竟真的拼凑出了一个简陋的车棚,虽然样式朴素,却足够结实。当车棚稳稳地安放在那个小辐条车轱辘上时,一辆算不上标准的“马车”,就这样在父亲的手中诞生了。父亲围着车转了好几圈,用粗糙的手抚摸着车棚的木头,眼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有了车,还得有拉车的牲畜。那时的马价格昂贵,以我们家的条件,根本想都不敢想。父亲思来想去,最终从姥爷家买了一头母牛犊。或许是碍于亲戚情面,或许是姥姥心疼这个苦命的女婿,那牛犊没花多少钱,身形虽不算壮实,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父亲说,养母牛好,既能拉车干活,等养大了还能下犊子,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那小牛犊确实乖巧,格外黏人,每次父亲去喂它,它都会用脑袋蹭父亲的衣角,温顺又可爱。

从那以后,父亲赶着这辆牛车,和母亲一起穿梭在田地里。春种时,拉着种子、化肥去地里;秋收时,拉着沉甸甸的庄稼回家;平日里,还能拉着农具去赶集。牛车虽慢,却承载起了全家的劳作与生计。父亲对这头牛格外爱惜,每天收工回来,都会仔细清理牛身上的泥土,把最好的草料留给它。可因为常年拉车劳作,母牛始终没能怀上犊子,父亲看着别人家的牛陆续下了崽,心里虽有遗憾,却也只能默默接受。几年后,父亲咬了咬牙,把母牛卖了,换了一匹草地马。这匹马算不上雪白,有点灰膘的那种。然而,草地性子野,不习惯被套上缰绳拉车。父亲曾试着在冬天的空地上让它拉车,可白马一被套上车具就尥蹶子,差一点没把我家的小破车给弄残废了。

虽然马不能拉车,这匹马却成了我的专属伙伴。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牵着它去放,骑在马背上驰骋在田野里,风从耳边掠过,格外畅快。尤其是爬坡的时候,马四肢发力,呼呼地往上窜,我紧紧拽着缰绳,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起伏,既不用担心掉下来,又能感受那种迎风而上的豪迈。父亲看着我骑在马背上的模样,脸上也会露出笑容,或许在他眼里,这匹马能给孩子带来快乐,也算没白买。只是这匹白马终究没能如父亲所愿,也可能父亲对牲畜配种不甚熟悉,也可能是那匹马太老了。终究没有让那匹白马揣上驹子。就在那段时间,同村里我的一个叔伯哥买了一匹红马,没几年就下了马驹。父亲每次摸着白马的鬃毛,都会喃喃自语:“这马老了,不能揣驹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白马老了之后,父亲把它卖掉了,又买了一头骟驴,也就是被去势的公驴。这头驴年纪也不小了,只是卖马买驴剩下几个零花钱,或者说是一个权宜之计。记得那头驴老得甚至咬不动苞米,只能勉强拉车,脚步却慢得很。哥哥赶驴车的时候,从来不用鞭子,手里只攥着一根钢钉,时不时往驴屁股上扎一下,驴吃痛,便会猛地跑几步,没一会儿又慢悠悠地停下,哥哥再扎一下,它再跑几步,如此反复,成了那段日子里常见的景象。驴车虽慢,却也陪着我们家走过了几个春秋,拉着庄稼、农具,见证着日子的细碎与平淡。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缓缓流淌,我上了高中,寒假回家时,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院中,枣红色的马昂首立在一旁,毛色油亮,精神抖擞;马车的车棚是铁制的,镐头辐的轱辘又粗又结实,一看就很扛载。父亲正围着马车打转,脸上满是骄傲。我快步走上前,问父亲这马车是从哪儿弄来的。父亲笑着说,今年在西湾子承包了点活,加上河套地收成好,总算有了一辆像样的马车。母亲站在一旁,眼里藏不住的喜悦,嘴角一直上扬着。那一刻,我知道,父亲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第二年放假回家,父亲刚见到我,就迫不及待地炫耀:“你看咱这马,多拉风!赶着出去,熟人见了老远就打招呼。而且今年六七月,它就能下马驹了!”他说起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活泼可爱的小马驹在院子里奔跑的模样。那段日子,父亲对这匹枣红马格外用心,每天都精心搭配草料,按时打理马厩,比照顾自己还要细心。我们一家人也都盼着小马驹的到来,觉得日子就像这匹壮实的马一样,会越来越有奔头。

可命运却给了父亲一记沉重的打击。那年暑假,我回到家,父亲便和我说:“这一年点才背呢?”父亲的脸上满是苦恼。母亲悄悄告诉我,小马驹没了。原来前阵子家里抹房,一个人忙上忙下地,可能太累了,就忽视了小马驹。农村扒炕坨坯抹房都是要找人的,可父亲为了节省开支,硬是一个人干,母亲在边上干一些辅助。当时哥哥已经分家,我和弟弟在外读书,家里的重活累活几乎全靠父亲。那天,父亲把满满的一桶水放在马车上,把图备好,等着下午和泥,父亲说,那天风也大,也可能是上午拉水,备土,太累了,一拽外,就睡着了。刚出生没几天的小马驹钻到了车底下,不小心撞到了车梯子,马车失去平衡,满满的一桶水压了下来,小马驹就这样被活活压死了。

“那马驹子才胖呢,浑身圆滚滚的。”母亲抹了抹眼角,语气里满是惋惜,“你大(父亲)喊来咱村孙宝文推来过来把马驹子推走了,一个小马驹出了二十多斤肉,孙宝文让你大过去拿点,你大没去。死了马驹子就够窝囊的了,谁还有心情吃肉啊。”父亲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显得非常失落和疲惫。

又过了两年,我高考落榜,带着满心的迷茫外出打工,弟弟则顺利考上了大学,成了家里的骄傲。年底回家时,我习惯性地去往院子里张望,却没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枣红色的马也不见了踪影。我问父亲:“咱们家的马车呢?”父亲抬起头,眼神有些木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卖了,给你弟弟凑学费了。”我追问卖给了谁,父亲低声说:“卖给咱村的孙忠树了。孙忠树那孩子生性(脾气倔),赶着马车拉庄稼,拉不动就使劲揍,最后那匹马死在了村头拐弯的地头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呼啸的寒风里。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空荡荡的角落,仿佛还能看到那辆马车的身影:从简陋的辐条轱辘加木棚,到沉稳的牛车,再到威风的铁棚马车,它承载了父亲的梦想,见证了我们家的艰辛与期盼,也刻满了时代的印记。

如今,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村里也再难见到马车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农用机械,轰鸣着穿梭在田地里,效率远比马车高得多。可我总怀念那些有马车的日子,怀念父亲赶着马车时的背影,那辆马车,不仅是父亲一生的执念,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藏着老一辈庄稼人对日子最朴素的热望,藏着我们家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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