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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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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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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山悦水悦乡音

在当代中国散文创作版图中,地域写作已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潮流。然而,真正能将一方水土的灵魂完整呈现于笔端的作家并不多见。广东作家陆悦先生的散文集《云山鉴水》,却让我眼前一亮。

“云山”指向空间的高度与稳固,“鉴水”隐喻时间的流动与映照。陆悦的《云山鉴水》,既是对自然景观的客观描述,更是对精神家园的诗意隐喻。《云山鉴水》是一部深植于粤西水土的文学结晶,云山为骨,鉴水为情,共同构筑了作者记忆中的故乡图景。该书共收录了陆悦先生的散文109篇,计28万字,堪称一部散文巨著。全书以记者职业培养的敏锐观察力、作家身份孕育的文学想象力以及游子心怀珍藏的乡愁情感,完成了对故乡的三重书写,即地理空间的描摹、历史记忆的打捞、文化身份的确认。

第一辑“云水寻芳”中的27篇作品,构成了《云山鉴水》最为直观的山水图景。陆悦笔下的“悦山”,首先体现在对粤西地理景观的精细刻画上。云开山脉作为五岭余脉,在地理上划分了广东与广西的边界,在文化上则孕育了独特的粤西风情。作者以攀登者的视角与地质工作者的眼光,将这片山脉的雄奇与厚重娓娓道来。在这些山水散文中,陆悦的笔触具有明显的双重性:一方面,他保持着《中国地质报》记者时期的职业训练,对地理特征、地质构造、生态环境进行准确描述;另一方面,他又以文学爱好者的敏感,赋予这些自然景观以人格化的特征。如他在开篇《巍巍云开》中这样写道:“因为早年在粤西从事地质找矿工作,这条体内蕴藏着锡、钨、铜、钼、铁、金、油页岩、高岭土、玉石等矿产资源的大动脉,曾留下我无数跋山涉水的足迹。也因为对队故土山水的酷爱,近年我又陆续攀登山脉上的多座崇山峻岭……”

“水是山的魂,山是水的根。行走在山间,处处泉水叮咚,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它既是粤西母亲河鉴江及其众多支流的发源地,滋润着粤西广袤的肥田沃土,也催生了一座座珍贵的绿色资源库和基因库,闪亮在中华大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山水从来不是分离的意象。作者巧妙地以水为线,串联起山脉的各个部分,形成了“山水相依”的完整生态系统描写。这种写法不仅符合自然规律,也暗合了中国哲学中“阴阳和合”的思想。水流经之处,生机勃发;山耸立之地,气势磅礴。二者在陆悦笔下构成了粤西大地的呼吸系统。

从文学传承的角度看,陆悦的山水散文接续了中国古典山水文学的脉络,但又注入了现代人的生态意识。他不满足于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是试图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他在《云端上的山》一文中,这样写道:“因为喜爱那种山在云端浮、人在云间游的写意感觉,我曾多次登临浮山岭,看云舒云卷,放飞心情;看乌云压境,砥砺心智;看千年不散云彩,怀古幽思……”

如果说“悦山”体现了陆悦对空间秩序的把握,那么“悦水”则展现了他对时间流动的敏感。散文集第二辑“岁月有痕”和第四辑“故园萦梦”共同构成了《云山鉴水》的历史维度。鉴江作为粤西地区的母亲河,不仅滋养了沿岸的土地,也孕育了悠久的历史文化。

在“岁月有痕”辑中,作者以29篇散文构建了一条通往过去的时间隧道。高州作为古高凉郡治所,曾是岭南重要的政治文化中心。陆悦以考古学家般的耐心,从文献记载、民间传说、古迹遗存中打捞历史碎片,重新拼合出这片土地的记忆版图。他写冼夫人这位岭南巾帼英雄的传奇,不仅停留在事迹叙述,更着力挖掘其背后的百越文化与中原文化融合的历史意义;他写高州古城墙的沧桑,透过砖石的缝隙窥见历代移民的足迹与文化的层积。这种历史书写最动人的特点在于其“在地性”。陆悦没有采用宏大叙事的方式处理历史,而是将大历史溶解于具体的地理空间与日常生活之中。他通过老街道的一块石板、老宅院里的一口古井、老人口中的一句俚语,唤醒沉睡的历史记忆。这种“微历史”的写法,使“过去”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知识,而是可触可感的生活经验。

第四辑“故园萦梦”则更为个人化地处理了时间主题。这里的24篇散文大多是作者对亲身经历的回忆,是“私人史”与“大历史”的交汇点。陆悦以个人生命历程为经线,以时代变迁为纬线,编织出一幅具有体温的历史画卷。他在《回望乡土》中写道:“农家出身的我,乡土早已融入生命的基因,是绵延一生的记忆和解不开的情结。每当工作和生活遇到困顿而迷茫时,我低落的情绪总会翻山越岭,从城市的一隅飞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山旮旯,乡土气息的慰籍,让我再度汲取营养,滋润心田……”

陆悦先生在处理历史的方式具有“流动性”,正如流水一般,时间在他笔下不是凝固的过去,而是不断流淌、不断重构的过程。他在散文中常常采用“今昔对比”的手法,但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试图探讨变化中的连续性。在《怀念沙滩》一文中,他既写河流的自然变迁,也写沿岸人文景观的更迭,最终落脚于“变中之不变”,“星移物转,时间可以毁了一个沙滩,却抹不去留在我心里的沙滩记忆。我为儿时拥有这样一个沙滩而高兴,更为内心永存这样一个沙滩而自豪!”这也是陆悦先生一种深植于水土的文化基因与精神气质。

第三辑“莼鲈归思”和第五辑“心海泛舟”共同构成了《云山鉴水》的文化维度。这里的“乡音”不仅指方言语音,更泛指一切标识地方文化独特性的符号系统。陆悦对乡音的“悦”,体现为对方言俗语、民间技艺、风物特产、民俗节庆等地方知识的系统梳理与深情书写。

“莼鲈归思”辑名取自《世说新语》中张翰因思故乡莼羹鲈脍而辞官归隐的典故,暗示了这一辑内容与故乡风物的紧密关联。19篇散文如一幅幅精描细绘的风物长卷,将高州乃至粤西地区的特色物产与风俗习惯娓娓道来。陆悦写高州荔枝的种植历史与品种特色,不仅停留在植物学描述,更将其置于岭南荔枝文化的整体脉络中;他写年例、祭祖等民俗活动,透过仪式的外在形式挖掘其背后的宗族观念与民间信仰。

这种风物书写的特点在于其“知识性”与“文学性”的融合。陆悦显然做了大量的实地调查与文献查阅工作,使他的描述具有地方志般的准确性;同时,他又能以文学的笔法将这些知识转化为生动的叙事。《一对木箱凝结的父爱》和《母亲的藤篮》,这两篇文章则是将个人记忆与家族记忆,乃至乡土记忆融合在一起,使得客观知识获得了主观的温度。“为记住乡愁,更为纪念父亲,我在老家新建一幢房子,并特意辟一间宽敞明亮的居室,专门陈列父亲的奖状和其他遗物,也决定让这对跟随我在外漂泊几十年的木箱子回归原点……”而在《母亲的藤篮》的结尾更是发出这样的感慨:“母亲的一个小小藤篮,不但凝结着亲情,更是一段历史的缩影。”

《云山鉴水》的第五辑“心海泛舟”虽然只有10篇散文,却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这一辑更多地聚焦于作者的内心世界与文化思考,可以视为整部文集的“精神自传”。《心灵的栖息地》中介绍了陆悦的书房,许多文学作品都是这里完成的。比如:“一个个带着泥土芳香和草木春色的灵感,从几百里外的山村,随风吹至我的书房、我的心灵,让我的思绪如闪电般喷薄而出。在这个风雨交加之夜,我欢快地敲击键盘,写出了饱含故土情结的散文《故乡的河》。”《我的藏书》,一文中介绍:书架里的每一本书,大都留下来我翻阅的痕迹。除了坚持读帖外,我看得最多的就是四大名著,不断从中汲取知识养分。

《云山鉴水》虽然分为五辑,看似结构松散,但实际上有着严密的内在逻辑。这种逻辑不是线性的,而是同心圆式的:以高州为地理圆心,以作者的个人经历为情感圆心,层层向外辐射,最终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文学世界。在表现手法上,陆悦的散文展现了三种声音的和谐共存:记者的客观叙述、学者的理性分析、作家的感性抒发。这种多声部的写作策略,使他的散文既具有非虚构作品的真实性,又具备文学作品的审美性。他写自然景观时,会引用地质资料;写历史事件时,会考证文献记载;写个人感受时,又会运用诗意的比喻。三种声音交替出现,形成了独特的叙事节奏。

从主题上看,“山水”与“乡音”在陆悦笔下最终统一于“家园”这一核心意象。山水是家园的物质载体,乡音是家园的精神标识。在整部文集中,作者实际上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人如何与一片土地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他的答案是:通过双脚丈量它的每一寸(山),通过记忆追溯它的每段历程(水),通过语言习俗融入它的文化血脉(乡音)。这种联系一旦建立,就会成为身份认同的基石,成为抵御现代性漂泊的精神锚点。作为长期在外工作的游子,他既有“局内人”对故乡的深入了解,又有“局外人”的观察距离。这种双重身份使他既能深入描写地方细节,又能跳出地方局限,将高州置于更大的区域文化、国家叙事乃至全球化语境中考察。

在中国当代散文创作谱系中,陆悦的散文《云山鉴水》系列应该属于粤西的,或者说属于高州的。陆悦的贡献在于,他将粤西这一相对边缘的文化区域,完整而深刻地呈现在文学版图上。在陆悦的笔下:云开山脉的轮廓与鉴江的水声不会消失,它们会化为内心的风景;高州的乡音不会沉寂,它们会变为精神的母语。在这个意义上,陆悦的散文创作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翻译”,将地理空间翻译为文学空间,将个人记忆翻译为集体记忆,将地方知识翻译为普遍智慧。而读者通过阅读,也参与了这场翻译,使粤西的山水乡音,成为了每个人心中都可能拥有的精神原乡。

从文体创新的角度看,陆悦的散文实践了一种“跨文体”写作。他的作品打破了传统散文的界限,融入了地方志、游记、回忆录、文化评论等多种元素。这种文体上的开放性,对应的是内容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他不仅写故乡的美好,也写它的困境;不仅怀念传统,也思考变革。他如实记录了古村落衰败、年轻人外流的现象,却没有沉溺于伤感,而是理性分析城镇化进程的必然性与乡村振兴的可能性。这种平衡感,体现了成熟作家的思想深度。

个人认为:陆悦先生的散文集《云山鉴水》的当代意义至少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它为地方文化的记录与传承做出了探索。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文学书写成为保存地方记忆的重要手段。陆悦的散文实际上构建了一个“文本档案馆”,将粤西地区的自然生态、历史传统、民俗风情系统性地保存下来。其次,陆悦先生的散文不仅是个人的怀乡之曲,也是为所有游子提供的精神地图。陆悦通过他的写作实践表明,对故乡的深入理解与深情书写,可以成为抵御精神漂泊的方式之一。最后,陆悦先生探索了散文这一文体的可能性。陆悦散文证明,在信息碎片化、体验浅表化的时代,深度的文字描写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力量。陆悦的散文需要慢读、细读,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实际上是在重建作者描绘的那个世界。

陆悦在《后记》中写道,“我庆幸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是巍峨的云开大山铸就了我的性格,是奔腾的鉴水给了我力量,认准的事情,不管路途多么崎岖、遥远,哪怕历尽千辛万苦、千山万水。我也要千方百计到达彼岸。”

《云山鉴水》的书名中暗含着作者的名字“陆悦”,这或许不是巧合,而是暗示了这部作品与作者生命之间的内在关联。阅读全书,我们能感受到“悦”不仅是作者的名字,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与美学追求。陆悦对故乡的书写,本质上是一种“悦纳”,喜悦地接纳自己的来处,平静地面对变迁,智慧地理解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全书以山水起兴,以乡音作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这个循环不仅体现在结构上,更体现在精神上:从地理的故乡出发,经过历史的追溯与文化的探寻,最终抵达心灵的故乡。在这个意义上,《云山鉴水》既是一部地方志式的散文集,也是一部精神成长的自传。

悦山悦水悦乡音,最终悦纳的是那个在时间中变迁、在记忆中永恒、在书写中重生的故乡。这或许就是陆悦通过《云山鉴水》传递给我们的最深刻的启示:故乡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地点,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发现的意义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云山鉴水,听见自己的心灵乡音……

202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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