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相华
上海的雪,总是来得格外含蓄。不像北方的雪,带着不容分说的磅礴,一夜之间便将天地裹进素白的辽阔里,这里的雪更像一场温柔的试探,先是细碎的雨丝混着冰晶,在窗玻璃上洇开朦胧的水痕,待你凝神去看时,才发现那些细碎的颗粒已变成轻盈的羽片,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楼下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也落在我此刻沉沉的心坎上。
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却终究少了些北方风雪里的凛冽与干爽。我靠着窗台站定,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翩跹起舞,那些旋转的轨迹,像极了岁月里那些无法捕捉的过往,一不小心,就牵扯出横跨二十多年的光阴,从黄浦江畔的霓虹深处,拉回到千里之外的内蒙古,拉回到那些浸着煤尘与风雪的日子里。
我的故乡在赤峰,那是一座被草原与群山环抱的城。记忆里的赤峰,冬天总是漫长而寒冷,十月末便会飘起第一场雪,直到来年四月,枝头的冰雪才会渐渐消融。小时候,我最爱在雪地里奔跑,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属于北方冬日最清脆的乐章。地面上的雪格外干净,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远处的群山褪去了苍翠,只剩连绵的银白轮廓,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那时的雪,是童年最纯粹的玩伴,我们堆雪人、打雪仗,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怀里,哈着白气笑闹,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后来,为了生计,我离开了赤峰,辗转到了呼伦贝尔鄂温克旗的大雁煤矿。那是我人生中最厚重也最苦涩的四年,而那里的雪,也带着与故乡截然不同的模样。大雁煤矿地处大兴安岭西麓,冬日的风雪比赤峰更甚,狂风卷着雪花,像无数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煤矿的冬天总是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多,暮色便漫过矿区的矮房,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狂舞,将整个煤矿裹进一片混沌的白里。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要下井,穿着厚重的工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矿井口。工装很快就被雪花打湿,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只有走进矿井,被煤尘与热气包裹,身体才会慢慢回暖。井下的世界是另一种模样,没有风雪,没有光亮,只有机器轰鸣的声响,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们在巷道里穿梭,手里握着工具,在煤层上凿刻,煤尘落在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顷刻,整个人就变成了“黑人”,只有眼睛还能透出些许光亮。
每次升井,都是在暮色最深的时候。走出矿井口,冷风裹挟着雪花瞬间将人包裹,煤尘遇雪融化,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又冷又痒。只有绞车房或是矿灯房才是最温暖的,因为那里是女工的栖息之地,每当上下班的空挡,也不缺少男人的光顾。我们总是趁着送灯和取灯牌的空挡,到那里暖暖身子,那里的炉火总是烧得很旺,把冰冷的屋子烘出一点暖意。那时的雪,是矿山岁月里最沉默的见证者。
四年的煤矿生涯,磨掉了我身上的青涩,也让我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也就是2000年的时候,我告别了鄂温克旗的风雪,告别了那些一起下井的兄弟,踏上了前往上海的列车。
初到上海,我被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所震撼。这里没有连绵的雪原,没有呼啸的寒风,冬日里难得一见雪花,即便落下,也转瞬即逝,不像北方的雪,能在大地上停留许久,沉淀出岁月的痕迹。我从最底层的保安做起,还曾在一家公司里做过直销,卖过洗发水,后来又到了《上海广角》杂志拉业务,最后又到了《中国改革》《人民日报》等媒体坐采编,最后选择下海经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窗外的霓虹闪烁,我总会想起故乡的雪,想起煤矿的炉火,想起那些在远方的亲人。
渐渐地,我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小家,也有了女儿。女儿出生在上海,成长在上海,她习惯了这里的湿润气候,习惯了这里的车水马龙,对我口中的北方故乡,对那些关于雪与煤矿的故事,只有模糊的想象。我常常给她讲赤峰的故土与农耕,讲呼伦贝尔草原与风雪,讲煤矿里男人与女人的故事,她总是听得很认真,眼里满是好奇,偶尔会问我:“北方的雪真的有那么大吗?”我总会笑着点头,告诉她:“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回故乡,看一场真正的大雪。”
女儿很懂事,也很优秀,从小到大,从来不让我操心。她努力学习,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毕业后,又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去英国留学。如今,女儿已经在英国留学两年,我们只能通过视频电话联系。她会给我讲英国的风土人情,讲学校里的奇闻趣事,讲伦敦的雨雪天气,讲那些陌生的街道与人群。
今天,上海终于下起了雪,而且下得格外认真。雪花漫天飞舞,将这座繁华的都市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白。平日里喧嚣的街道,因为这场雪,变得安静了许多,霓虹在雪花的映衬下,也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脑海里翻涌着过往的岁月,思念也像潮水一样,将我紧紧包裹。
我想起了故乡的雪,想起了小时候在雪地里奔跑的快乐,想起了父母在雪地里等待我回家的身影。那时的我,以为故乡的雪会永远陪伴着我,以为那些温暖的时光会永远停留,可不曾想,岁月匆匆,我终究还是离开了故乡,成了他乡的游子。故乡的老房子和雪的记忆,早已化作空荡荡的思念。
我站在窗前凝望着楼前飘落的雪花,还想起了呼伦贝尔的大雪,想起了煤矿井下的黑暗与温暖,想起了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还在煤矿坚守,是否还能想起那些在风雪中彼此慰藉的日子。那些年的艰辛与苦涩,如今回想起来,竟也多了几分温暖与怀念。
我更想起了远在英国的女儿。伦敦此刻是否也在下雪?她是否也在看着窗外的风景,思念着远方的家?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是否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是否会在遇到困难时想起我?雪花越下越大,我的思念也越来越浓,跨越千山万水,飞向那遥远的英伦彼岸,落在女儿的窗前,告诉她,父亲在上海,在一场温柔的雪夜里,深深地牵挂着她。
有人说,思念是一种甜蜜的忧伤,是一种深沉的眷恋。于我而言,思念是故乡的雪,是煤矿的炉火,是女儿的笑容,是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暖与感动。20多年的上海漂泊,让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每当雪花飘落,内心深处对故乡的眷恋,对过往的怀念,对远方亲人的牵挂,便会愈发强烈。
雪花落在窗台上,渐渐融化成水,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像极了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皱纹。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瞬间勾起了无数的回忆。这雪花,是上海的雪,温柔而细腻;可在我的眼里,它又像是故乡的雪,磅礴而辽阔,像是煤矿的雪,厚重而深沉。它承载着我的青春与岁月,承载着我的思念与牵挂,在这寂静的雪夜里,静静流淌。
远处的街道上,有行人撑着伞,慢慢走过,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这世间的一切,都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变化,就像我从故乡来到上海,从煤矿走向都市,女儿从身边走向远方。可有些东西,却始终不曾改变,那就是对故乡的眷恋,对过往的怀念,对亲人的牵挂。这些情感,就像冬日里的炉火,温暖着我的岁月,也支撑着我在异乡的漂泊中,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雪还在下,漫天飞舞,将上海变成了一座温柔的雪城。我靠着窗台,静静地看着这场雪,任由思念在心底蔓延。我知道,这场雪终会停,就像岁月终会流逝,可那些藏在雪花里的回忆,那些深深的思念,会永远留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2026.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