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相华
火车在夜色里喘息着,像一头疲惫的老牛,驮着我,也驮着满车厢攒动的人影与混杂的气味,向着北方那一片坚硬的黑土地爬去。春节前夕,这铁皮的腔子里,塞满了归乡的焦灼、团聚的期许,还有一种被年关挤榨出来的、湿漉漉的倦意。我蜷在餐车的一角,身子随着车厢的节奏微微晃动。因为买了一张没票的硬座上,餐车是一种不错的选择。窗玻璃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几点寥落的火亮,也是鬼火似的倏地掠过,旋即又被黑暗吞噬。
尽管如此,我的心却是一片澄明的惦念。因为这次旅途,是去看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那位老人是我爱人的母亲,按理说也应该叫“妈”的。因为父母于前几年先后去世了,这位老人应该是我生命中的一位至亲。老人一生当中生了七个孩子,那是一片怎样嗷嗷待哺的岁月啊。我常想,老人的那双手,该是—双布满沟壑、却始终温热的手,才能将一个又一个襁褓托举成人,送他们走向天南地北?我便是她其中一个女儿的一位“姑爷”,一个因着婚姻的纽带,从遥远的南方闯入他们这个庞大家庭序列里的外来者。血缘虽然淡了些,可情感上,那根系却不知不觉扎深了许多。
我们在上海,他们却在千里之外的大庆油城。现代都市的节奏,切割着人情与时间。春节本该是围炉守岁的日子,却因了我和爱人那总也对不齐的假期,变得难以团聚。爱人在电话里说,老人前一阵子,好几天水米不进了,声音里的忧惧,沉沉地压在我心上。“怕是……最后一次了。”这个念头,像车窗上凝结的寒霜,清晰而冰冷。也许,还因了我们总不在身边,那份遥远的惦念,于她,于我们,都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亏欠,需要一次切实的奔赴来稍稍熨平。于是,探望老人便成了我一个人的远征。
“哐当,哐当”,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是这漫长旅途中唯一固执的旋律。它让我想起更早的岁月里的另一种奔赴。那时我和爱人还年轻,孩子也小。每逢暑假,我们带着小孩有时乘坐火车,因为票价的缘故,飞机是很少乘的,我们先是到了我们的老家,然后又是回到她们的老家。回到她们老家的时候,老人的几个姑娘带着她们的小孩,聚拢过来。孩子们在客厅里追逐喧闹,我们便坐在沙发上说着闲话,而岳母娘要么是在厨房,要么坐在客厅一隅静静地抽烟,看着一屋子的喧腾,她的脸上是满足的,嘴角是挂着笑意的。她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那目光拂过每一个儿女、每一个孙辈的脸,就像温和的日光,静静地照耀着她们家族繁衍生息的土地。
那年我家的小孩还不满一周岁,老人竟买了车票,和她的孙子海超,从老家辗转来到了我们上海的小家。从此,我们小家的清晨便有熬得糯糯的小米粥香,黄昏的阳台上总有洗净晾晒的衣裳迎风飘动。孩子黏她,夜里要摸着她的耳朵才能入睡。她呢,就那么侧躺着,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古老的摇篮曲,直到孩子呼吸匀长,她才肯侧身睡去。那些日子,我和爱人像是从泥泞中暂时抽身,得以喘息。而她,从未言说辛苦,仿佛这一切都是土地承接雨露那般自然。
后来,孩子大了,她也老了,便再没出过远门。我们回去的次数,也随着生活的担子日益沉重而变得越来越稀。每次通电话,她总是那句话:“都好,别惦记。你们忙,就不用回。”可那声音里的空落,像秋后田野的寂寥,我们是听得出的。
“大庆东站到了,前方到站是大庆东站……”广播声将我从漫漶的回忆里拽出。天色已晚,一种北国冬日特有的、清冽而坚硬的寒光。接我依旧是老人的孙子海超,他穿着几年前的一件灰白色的棉袄,我们没有过多的寒暄,就上了他的车。车子在积雪清扫过的街道上行驶,路旁的树秃着枝桠,直直地刺向灰白的天穹,一切都显得肃穆而安静。海超说:“前面是一楠和他对象上班的火锅店,我上去把他俩捎上,他俩听说你回,也是提前请了一会假。”不一会,我们四个人就拐进了一家铁锅炖。我给他们每人发了200元的红包,又说了一些暖心的话,大家开心地吃着铁锅炖,还没忘一起拍照合影。看到几个孩子忙碌奔波地样子,我也为他们祝福,为他们高兴。
海超说:“我老姑给你安排的旅店就在我奶家的楼下,一楠他们和我们都在这一个小区里,我们这屋有点啥好吃的,一喊就能听到。”我们先是来到了旅馆,看了看时间,海超说:“我奶这个点还没睡呢,要么上楼看一眼。”我说“好的”。
海超的媳妇说:“我老姑找好了保姆,我奶这几天奶能按时吃药和吃饭了,血糖、血压也很正常。”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我慢慢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味道,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股晾晒的尿布味,还有一种缓慢的时间味道一一涌出。老人旁边放着一张保姆的床,房间内外打扫得很干净。老人正坐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薄地被子,因为屋里是地暖,看上去也不冷,海超媳妇她们嗨穿着短袖。我握了握老人的手,喊了一声“妈,你还认识我吗?”老人虽然说话口齿不清,却依然能笑着说出我的名字,“相华!”嘴角向上扬了扬,还能看出微笑。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在意识已然不甚清晰的暮年深处,在记忆的河流即将沉入忘川的薄暮时分,她依旧能够念叨着我这个“姑爷”的名字。那一瞬间,所有旅途的劳顿,所有生活的局促,所有关于“最后一次”的悲凉预感,都被一种浩瀚的、温热的安然所覆盖,就像是一艘漂泊的小船,终于望见了港湾里那盏虽昏暗却坚定的灯。
她瘦了,比我上次见她时,更缩了一圈,仿佛岁月的重负最终将她的形体也压缩了。她的脸颊深陷下去,颧骨显得很高,皮肤是透明的苍白,像一层脆薄的纸,覆在嶙峋的骨架上。头发稀疏银白,整齐地梳在耳后。很明显,老人见到我以后,兴奋得还是有些激动。我握着老人的手,依偎在老人的身旁。我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暖着它的后背,她的手脚。她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在我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一只疲倦的雏鸟,找到了临时的巢。我没有在老人家里住下,一是怕是打扰老人和保姆之间的生活规律,二是妻妹已经在楼下订好了旅馆。我明白。生命的暮年,需要的或许已不是喧闹的围绕,而是一种平静的、有秩序的维护。
第二天中午,妻妹过来了,海超因为要去上班,我和海超的媳妇,还有保姆,还有老人的孙子铎铎,我们共五个人聚了,我依旧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一递给她们,每人两百,钱不多,是一点心意。最后,我将一个厚些的信封塞到老人的手里,是五千元。然而,老人已经失去了对金钱的把握力,她的手已经拿不动红包了,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红包了。她吃饭时候,也需要人一口一口地喂下,喝药也是。在大庆的几日里,我曾常常想起老人的那双手,它曾抚育了七个儿女,又曾在我最困顿的时候,为我们托起过生活的一角。而如今,老人的那双手,连握紧一根勺子,甚至拿红包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生命的力量,原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像沙漏里的沙,无声地流泻,最终归于沉寂的堆积。而我们在奔波途中,常常忘了回头,看看那沙漏的上半部分,还剩下多少。
离开的时刻到了。那是一个清晨,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再次轻轻推开那扇门。保姆朝我点点头,示意老人刚睡下。我走到床边,最后一次看她。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斑。她睡得似乎很安详,眉头舒展着,那些操劳一生的皱纹,在睡眠中也仿佛被熨平了些许。呼吸均匀而缓慢,与闹钟的“咔嗒”声应和着,构成这房间里最后的、安宁的韵律。
我没有叫醒她,也没有说再见。而是转过身,像来时一样,轻轻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个房间,退出了这份沉重的、温暖的宁静。
返回的路,因着日子的巧合,又是新周一,萨尔图机场有飞上海浦东的折扣机票,比火车贵不了太多,却能省下将近一昼夜的光阴。于是,回程便从漫长的地平线牵引,变成了云朵间的穿越。去时,像是一次虔敬的匍匐,用肉身的辛劳去丈量惦念的距离。归时,却似一声轻轻的叹息,迅疾地抽离那片深沉的土地。这快与慢,重与轻,恰恰完整了一次探望的轮回。去时,心里装的是不确定的悲切与沉重的责任;归时,行囊里似乎多了那一份最终确认的“安然”,虽然这安然里,依然混着无法尽孝膝前的酸楚。
看望老人就这样结束了,但那份穿越千里、历经昼夜的奔赴,那份在云端与尘世间的辗转思量,已化成生命底色里一块沉静的印记。它不耀眼,却恒久。它让我懂得,生命的来去,情感的厚薄,从来都无法用里程与票价值衡。我们风尘仆仆地去,我们匆匆忙忙地回,不过是为了在有限的时空里,完成一次心灵的确认:确认被爱,确认去爱,确认在那条必然走向荒芜的路旁,我们曾彼此温暖地照耀过一程……
2026.02.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