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陆相华的头像

陆相华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12
分享

故乡的老榆树

故乡是游子心头永不褪色的图腾,是漂泊岁月里最坚实的精神皈依。无论我踏过多少繁华都市的霓虹,涉过多少奔波劳碌的旅途,故乡的风、故乡的土,连同家门口的那棵老榆树,都会牵着我心底最柔软的神经。

生我养我的村庄,名叫八家村。我降生时,父亲与五大爷隔屋而居,烟火相依。后来,父亲与三户乡邻一同,在村子西北角的榆树林旁,批下了一块宅基地。那片地不算开阔,前与东面皆是邻舍,西面是深深的土沟,父亲便将大门口开在了东面。一出大门,一棵老榆树便赫然矗立,枝桠参天,苍劲挺拔。老榆树下静卧着几座土包,那是本村于家的祖茔,也静默地守护着这方土地。

曾见人题联:“古榆沧桑荫故土,天增瑞气寺生辉。”听乡里老人说,从风水学上讲,我们家的阳宅,恰好在一处古寺的旧址之上;又有人言:“树大如此,其下必为地泉,地泉出圣水,名之不妄。”这般说来,于家的阴宅,定是得过高人指点,才寻得这古榆庇佑、地泉滋养的宝地。

前几年,我竟通过微信,结识了于家的后人于跃源(微信名叫“老河人家”),他是从八家村走出的名人,他读了我的散文《莲花山寻古》,特意发来感慨,说莲花山曾是乌兰召海利王府的祭祀山,别名小罕山,山南是王府的赛马场,往前便是海力王府,府前对着饮马河,府西是王府家庙,他的母亲,便是在那王府之中长大的。这般话语,更印证了于氏家族,曾是这村中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而那棵古榆树,便是这一切沧桑变迁的见证者。

那老榆树,高约丈二,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满身都是深深浅浅的褶皱,那是岁月刻下的沧桑印记,如同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可即便饱经风霜,它的枝干依旧雄健挺拔,向着天空奋力伸展,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四条主枝干向四周舒展,稳稳地支撑着村子的西北角,宛若一顶巨大的华盖,将一片阴凉洒向故土。盛夏时节,翠色的叶片重重叠叠、密密匝匝,遮住了漫天烈日,也淹没了树上无数的长枝短杈;远远望去,那片浓绿忽忽悠悠、浩荡招摇,恰似一朵落地的绿云,守护着脚下的土地,也守护着村里的烟火人间。

老榆树的树龄,我无从考证,可我敢肯定,它比我们这个村庄的年龄还要大。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老河的水流涨了又落,看村庄的房屋拆了又建,看村里的人来了又走,它见证着故乡的每一次沧桑变迁,也见证着我从懵懂孩童长成漂泊游子的全过程。关于古榆的故事,总让我想起一首诗:“千年大树老古榆,开鲁一珍塞外奇。墨客骚人书不尽,满身故事满身谜。”这是一位书法家在通辽开鲁县参观古榆后留下的墨宝。听说开鲁地处科尔沁草原西部,是辽代契丹族的发祥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年少时,曾在当地的古榆树下避祸、谋生,榆钱儿是他充饥的美食,后来他登基称帝,仍不忘古榆的恩情,派人前来祭祀……

那棵古榆并非我故乡的这棵,可我总觉得,家门口的这棵老榆树,也有着同样神秘的色彩,也藏着说不尽的故事。童年的日子,满是艰辛与苦涩,就连烧饭的柴火,都要费尽心思去寻找。有一年冬天,村里一个叫“树根儿”的壮汉,带着一两个帮手,竟打起了老榆树的主意。他们先是爬到树上,折下一些细小的枝丫,觉得不够,又派人回家取下车上的刹绳。那根刹绳在当时算得上稀罕物件,很是值钱。他们几人轮番爬到树上,想把刹绳拴在粗壮的枝桠上,用力往下拽,想折下更粗的树枝当柴火。就在他们摇旗呐喊、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于家的老大于跃涌匆忙赶了过来,对着他们一顿臭骂。骂完之后,他又快步走到我们家,拿起一把菜刀,几下就把那根四五米长的刹绳剁成了数段。那几人见状不妙,只好灰溜溜地跑散了。

童年的记忆里,老榆树下面,还是父母的晒场。每年夏天,父亲和母亲都会到附近的山坡上割回一些青草,铺在古榆树的周围翻晒,晒干后用来喂牛羊。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洒在青草上,洒在父亲母亲的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香和阳光的暖意,那是童年最温暖、最难忘的气息。还有淤柴,那还是老哈河发大水的时候,人们纷纷拿着叉子、箩筐,到老河去捞淤柴;有时候会遇到上面冲下来的檩木,母亲便说:“这年时不好啊,这些大木头,我们就不捞了。”我当时还不懂其意,长大之后,才明白下游的檩木,定是上游被冲垮的家园。母亲把这些淤柴放到老榆树下翻晒,夏日的午后,我躺在淤柴堆上打滚,软绵绵的,舒服极了。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村庄也变了模样。我们家的后面,又规划出了一条街,搬来几户刚刚成家的年轻人,给这里添了不少烟火气。每到暮秋时节,古榆树下,便会堆放起很多秸秆,那是人们收获后的粮食秸秆,整齐地堆放在一起,透着丰收的喜悦。有一年秋天,我在外读书放假回家,竟发现父亲把那棵古榆树,连同树下的几座坟茔,一同圈在了我们家的院子里,还在于家人上坟烧纸的地方,整齐地摆放了一些砖头。我不解,问父亲为何要这样做,父亲笑着说:“周围堆放的柴火多,容易失火。”于家人知道后,也十分感激,连连称赞父亲有心。我忽然觉得,父亲的心胸,早已超越了世俗的偏见,超越了阴阳的界限,他守护的,不仅是一棵老榆树,更是一份乡土情怀。

如今,我漂泊在外,远离了故乡,远离了那棵老榆树,更远离了曾在榆树下为我撑起一片暖阳的父母。他们早已化作故土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再也不能在榆树下等我回家。可古榆树的身影,连同父母的模样,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刻在我的心底。每当我在都市的繁华中感到迷茫,每当我在奔波的旅途中感到疲惫,只要想起故乡的那棵老榆树,想起它满身的沧桑与坚韧,想起树下父母翻晒青草或淤柴的身影,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思念与怅惘,所有的疲惫与迷茫,也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故乡的老榆树,是故乡的象征,是我心底的牵挂,更是父母留在世间的念想。它站在岁月的风里,守着故土,守着乡愁,守着父母的痕迹,也守着每一个漂泊游子回家的路……

2026.2.12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