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垛里的光阴

小时，在老家的山沟里，家家户户大门口边上都有一座柴火垛。柴火垛里有成捆子的榛柴、桦树苗子、桲椤树苗子，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柴火。

家家户户都盼望自己的柴火垛又高又大。柴火垛不仅仅关乎门面，那是勤劳的证明，是温暖的保证，是安稳富足的象征。那是与炊烟袅袅、菜肴飘香相关联的因果。那是家的根脉。

柴火就是书上说的柴薪，人类使用柴薪的历史非常久远。在我记事的时候，柴火还是山沟里生火做饭所需能量的唯一来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其中柴是排在第一位。柴火是烟火日常活动的根基。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大多知道，柴火储存的化学能通过燃烧转化为我们需要的热能（内能）。有柴就有火，有火了，饭菜才能飘香，火盆里才有红红的火炭，才能在火盆上煨一壶老酒，在醇香的热酒中拉拉家常，话桑麻和一年的农事。有火了，一代一代人的故事才能延续，血脉才能长存。

一垛柴的出现，那是时间和汗水的孕育。往往是这样的，在深秋即将结束，粮食归仓后，就开始了打柴的时节，一直持续到大雪封山，伸不开手脚的时候。

我还懒在被窝里，大人已经晃晃悠悠地背着一背柴回来了。先是用镰刀拄着地面，慢慢坐下，然后努力地松开勒在身上的柴绳，抽出身子，再把一捆一捆的柴从木钎子上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柴垛上。此时，汗水已经湿透了棉袄。

那时已是吃两顿饭的光景。吃过早饭，大人又开始在磨刀石上磨镰刀。磨刀霍霍，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已经变成月牙状，那是时光的砥砺。大人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平凡的劳动中，往往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大人扛着木头钎子，胳膊下夹着镰刀和柴绳再向山里进发。等到太阳偏西时，又背回一背柴。

爷爷是个好劳力，是打柴的能手。七十多岁时，生产队开山打柴，年轻的小伙子打柴还打不过爷爷。小伙子打一捆柴，爷爷能打三捆。所谓开山打柴是因为平时要封山育林，只有到了一定的时间，生产队才让大家上山打柴。开山打柴时，每户分得一条山，只能在自己分得的范围里打柴。有一年到了开山打柴时，天还黑着，星星还闪闪发光，大人们就早早起炕，扒拉一口饭，赶紧上山了。生怕去晚了，柴被别人抢了去。

叔叔打柴有些挑剔，总是挑一般高的柴打，看不上眼，不上手的，他就不打。捆柴时又格外仔细，要困成一般大小，像是做工艺品。码柴垛时，要码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像是军训时叠行李那样。因此叔叔打柴总是慢，常常遭到爷爷的数落。但他依旧我行我素，这种习惯不改一点。现在想来，是不是叔叔有点强迫症的倾向。

在汗水的浸透下，在一天一天的往返奔劳中，各家各户门前的柴垛终于以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高了。有的家劳力多，有的家勤快，那么柴垛就比别家的大。有的家柴垛要小一些。别管怎样，都有柴烧了。不过，有的家的柴还没烧到残冬尽，就没柴烧了。这时要么上山打湿柴，要么向邻居借柴烧。湿柴是难烧的，尽管说“火大没湿柴”，但窝在灶膛门前，撅着屁股，费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吹火总不是一件舒服的事，还要弄个满脸乌黑，屋里烟气呛人。向人家借柴烧，也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生怕背后遭人家指指点点，被议论懒惰。

柴火充裕的家，能烧到来年的夏天。那时湿柴已经变成干柴，干柴烈火，见火就着。尤其是下雨阴天时，家里有干柴是很幸福的事。只需提前把柴避在屋子里，别管是多久的连雨天，屋子总是暖暖的，饭总是热乎乎的。

那些年月，柴火是很宝贵的，那是一家人生计的必要。但凡山上能打的柴，早就被人来回遛几遍了。整个山都是光秃秃，像是裸露的脊背。实在没柴可打了，就搂耙搂儿。用铁耙子或竹耙子在山坡上搂杂草，温水热炕，这算是烧柴的一种补充。现在，哪条山沟里都是柴火遍山，超过门头高，密密麻麻，但打柴的人却都不见了。

小时，我曾干过一件很讨人嫌的事。那是一个家家腌酸白菜的时候，邻居家打下的青叶柴在门口晾晒，所谓青叶柴是指柴上的叶子还没落下，就被打下山了。我和小伙伴去邻居家玩耍，看见青叶柴，我两个就打赌，看谁敢往柴上扔划着的火柴。我二话没说，划着一根火柴直接扔到柴上，火苗子一下子就窜了起来。我吓得连忙摸起一块石头，朝着火苗砸了过去，谁知火苗反而窜得更高了。我见事不妙，赶紧跑掉，钻到还没收割完的莜麦地里藏起来。小伙伴惊慌失措，大喊救火。大人们则放下手中正洗涮的白菜，提着水桶去灭火。火灭了不久就起风了，想来后怕。后来爷爷训了我几句，但没挨揍，从那以后我是长了记性，再也不敢玩火了。

一垛柴也是有品质的。那时一般家里的柴垛大多是冗柴，所谓冗柴就是些榛柴杆子或桦树苗子之类的。要是谁家有大柴，比如成段的木头或松树杆子那样的，是很令人眼馋的。冗柴不禁烧，一把火就没了，要不停得往灶膛里填续，一不留心，火就灭了。大柴则不然，劈好了，放在灶膛几块，能烧好长时间。尤其是在杀猪、做豆腐、蒸豆包时，烧大柴能省很多功夫。

一垛柴就是一垛薪。中国的文化里有许多关于“薪”的故事，这是不是可以算作为一种“薪”文化。比如我们都学过的“伐薪烧炭南山中”，底层的劳动者为别人送温暖，自己却挨冷受冻。在疫情的三年中，我又听到这样的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还有“薪火相传”，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正是因为“薪火相传”。一垛柴的意义，超越了柴垛的自身，那里蕴含着人的精神，有血脉。

袅袅炊烟，小小村落，门口一垛柴，这样的场景如今已经成为农耕时代的背影，在历史的天空越来越依稀淡薄。电能、燃气这些清洁能源的普及，已经使得乡村的面貌发生极大改变，深刻改变了生产和生活方式。

门口的那垛柴，如今成为游子的魂牵梦绕，成为诗人笔下吟咏的篇章短句和永恒的意象。

又见炊烟升起，门口那一垛柴，那是一代人的集体温馨的回忆。在时光的隧道里，只要想起茅草房上升起的一缕缕炊烟，就会仿佛又嗅到柴火燃烧时特有的芳香，就想起母亲一声声回家吃饭的召唤。我们就会穿越重重时空，回到到那个纯真的岁月，故乡也就轻轻来到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