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苹果花,
苹果树下是我家,
我家有位好姐姐,
她的名字叫做马兰花
……”
“苹果树,苹果花……”这首童年的歌谣,已随时光远远消逝在苹果树下。收获的季节,当伸手去摘苹果时,伸向的必定是最大的。浓浓而漫长的冬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少不了削几个甜甜的苹果来解心头的馋。也许这脆脆的苹果还能在漫漫冬夜滋润甜甜的梦。苹果树,是童年记忆中见的最多的树;苹果,是童年记忆中吃的最多也是惟一可以吃到冬天的水果。它曾甜润过我舌尖上单一的童年。
甜甜的童年已经去了。后来,为了生活不得不背井离乡,我来到了雪域西藏,来到了一座庄园,一座被称为最美庄园的地方——日喀则。每年十月间,窄窄的街道上摆满了红红的果子。常见双颊红红的少年双手捧着红红的果子走在路边,一边咬着果子,一边回过头招呼着落在后面的同伴。这看起来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果子在我离开之前,终于明白,原来也是苹果。来自于遥远的山那边,一个被称为“天边江南”的地方——林芝。我想象不出云端之上也会长出苹果树,开出苹果花,结出红红的果子!那种果子个小,皮厚,是高原阳光与疾风共同雕琢的模样,也是生存紧缩的姿态。咬一口,一种近乎执拗的甜猛地攫住舌尖——与平原苹果温润迥异,这是一种被冰雪淬炼过、被稀薄空气浓缩过的甜。一种在“不可能”之地证明“存在”的、带着骄傲也带着紧张的甜,仿佛把一整棵树的力气,都攒进了这小小的核里。看着路边吃果子的少年,我似乎看到那甜甜的味道萦绕了他们天真却多梦的少年时光。
我沉浸在这份关于远方的想象里,却对自己所处的土地近乎无知。可我不知,其实苹果树就长在我能看见却视而不见的旁边。
直到一个黄昏,在校园散步时,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整齐的、观赏性的灌木,偶然在隐藏的灌木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几棵形态迥异的树。它们枝干遒劲,生命昂扬,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熟悉的灰绿光泽——更重要的是,枝头挂着指蛋般大小、青涩的果子。我心头一颤:苹果树?在这云端之上,它们竟以如此卑微的方式幸存着。我兴奋地指给同事看,他却毫无表情,“这有什么,不过是漏网之鱼。”我的一腔惊喜,骤然撞上一堵冰墙。接着,他的一句话,让我脚下的土地仿佛塌陷:他告诉我,整个学校之下原来是一片苹果林,由于要建学校,整个果林被临近的村民一夜之间砍伐殆尽。我被他的话震惊了,仿佛看到了那些青色的还未成熟的包裹着甜梦的果实在我眼前坠落一地……
脚下的水泥地,突然变得滚烫而柔软。无数青涩的果实在同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从枝头扼断,不是坠落,是悬停在半空——像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一场被取消的丰收。甜梦尚未包裹,就已曝尸于推土机的轰鸣前,集体停止了呼吸。
走在平整的小路上,踩在那些梦想的尸魂之上,即使我的腿再过健壮,我的心也禁不住战栗。我努力地伸长自己的耳朵,期望能听到这些精魂在唱歌;我努力地睁大眼睛,希望能看到这些精魂在跳舞……
而与苹果树有关的故事似乎并未结束。
一位七十多岁的藏族老阿妈坐在校园的长凳子上,操着流利的汉语讲起了她的故事。她曾是这片果林的“母亲”。哪棵树耐寒,哪棵树爱生虫,哪棵树结的果最甜里带一点酸,她都清楚得像清楚自己的掌纹。她能闭着眼睛,仅凭手指触碰树皮的纹路与温度,就叫出每一棵树的名字——“卓玛”、“扎西”或“尼玛”,像呼唤自己的孩子。她的青春、爱情,都渗进了这片土地的根系里。果林被砍时,她说自己没哭,只是整夜听见斧头声,不是在耳畔,是在“心里头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她在废墟里捡回一截碗口粗的断枝,断面新鲜,还渗着汁液,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像泪,也像血。
原来这位叫“拉姆”的老人退休前就是照料这片果林的工人,老伴早逝,只有一女,一个汉族女婿,一个外孙。从旧社会里走来的老人,格外珍惜生活的甜。但厄运接踵而至,女婿病死,女儿伤心过度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外孙也被别人拐走。如今这截断面已干涸发黑、却仍保持碗口粗的木头,就躺在她的床下。多少个夜晚,它沉默的轮廓与老人的叹息相互缠绕,陪她度过一个个同样被斩断的夜晚,甜美的过往仿佛都随着果林一同被连根掘起。老人的讲述让我感觉躲在身后的那些精魂幻化的苹果树都在颤抖。所幸被拐的少年终被找到,但无知的他经历了人生的困厄,性情大变,对人冷淡,喜怒无常,对于老人的牵挂常常漠然视之。
实在不愿将这样一个故事与苹果树牵联在一起。老人后来常常来学校看望惟一的亲人。而叛逆的少年还未曾知他脚下的这块土地曾经是他至亲的人蕴育甜蜜而今被踏平用来孕育他的梦想的地方。不知道在这个“梦开始的地方”,这个已经14岁还在上四年级的叛逆少年是否还有梦?至少,他在童年的苹果树下吃到的果子是种用他的语言难以形容的滋味。这个曾经开满苹果花的地方对于老人似乎是一个残酷的地方,但也正是开满梦想之花的地方。
甜中蕴藏着苦,苦中可以也会藏着甜。
那些游荡在我们身边的精魂,你们安息吧!安息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吧!来年,别忘了抽梦成林!
看着角落里的几棵苹果树,我仿佛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躺在一棵长在云端的苹果树下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苹果花里,看见周围都是大片大片的苹果林,开着大片大片白色的苹果花。风吹过,白色的花瓣落在我脸上,轻如叹息。无边的苹果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沉默的海。老阿妈直起腰擦汗,笑容平静,一家人正幸福地照看苹果林;一群少年正在在苹果树下呼朋引伴地嬉闹,那声音遥远而清晰。就在这片完美的静谧中,我站立其上的那片花瓣,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承载着所有过去的重量,和所有未来的可能。苹果林深处飘来一支童谣,一个长得像我的少年唱道:
“苹果树,苹果花,
苹果树下是我家,
我家有位好姐姐,
她的名字叫做马兰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