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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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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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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酿子

这个冬天,母亲从床下搬出那两口腌过酱菜的老坛。坛口一开,一股馥郁的甜酸——宛如初熟野果的酒香——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所有关于“酒”的记忆撞醒。那香气里,首先浮现的,竟是祖父那只温在泥炉上的酒壶——一种近似青铜的颜色。

祖父在世时,有一个小酒壶,一个小酒碗。那酒壶的造型甚是奇特,像是青铜器——觚。两头圆形,上面像喇叭口,中间的细腰将二者连起。

也是,在玻璃酒瓶还很稀罕的年代,乡下酒席上是有酒壶的,造型和这个一样,不过他们的是瓷的,祖父的酒壶却是种近似青铜色的。再后来,酒席上和祖父的酒壶造型一样的瓷酒壶就消失不见了,那可能是在玻璃酒瓶不再稀罕之后。

与酒壶相配的,是一只小“酒盅”。我们那儿都这么叫,它小得连一个手指蛋都放不下。但它偏偏被做成碗的形制,小巧玲珑,巧夺天工。这精致的小酒碗很难与粗陋的乡下人联系在一起,但它却是长辈们喝酒的容器。

老家是陕西常见的半边房,东西厢房中间夹着灶火间。祖父温酒,就在灶边那个小小的泥炉上。蓝荧荧的火苗偎着壶底,久久地偎着,酒香便混着柴火的暖息,丝丝缕缕地从酒壶里沁出,洇染开,织满了昏暗的灶火间。温好的酒被送到东厢房,小小的酒碗在姑父们手里传来传去,喝到高兴处,还会发出“滋滋”的吸酒声。姑父们喝酒的间隙还会用筷子尖蘸一下让小孩子尝尝,以便满足我们的好奇心!那辣,像一粒灼烫的火种,猝然在我们稚嫩的舌尖炸开,旋即熄灭,只留下一道凛冽的记痕。但对长辈们而言,那一盅温酒,是漫长劳作后,从自己心头蒸腾起的一朵小暖云,用以熨帖疲惫的日子。在物质不充盈的年代,酒是奢侈品,小小的一盅,便能让快乐充溢心间。

祖父的酒,是烟火人间的慰藉。而让我初次窥见酒之深邃的,却是数年后的一个午后。我偷尝了祖母柜中那瓶藏了足足十年的“白云边”。先是舌尖一凉,仿佛真有一朵云在口中化开,悠悠地滑向喉咙,沉入心田。然后便下起了一场甘霖,那田里便疯狂地长出了大片的青苗……

酒,就是偷尝了。但不是喝,而酿酒便也遥远。

那朵云在心头化开,留下了满地青苗的幻影。然而这魔术般的转化从何而来?我彼时并不知晓。

关于“酿造”最初的启蒙,竟来自另一股酸涩的气味——醋。很小的时候,见过酿醋,每次带着喂猪的麦麸去酿坊换醋,总是充满着不尽的好奇。黑色的大缸一溜砝开,缸底下一个小竹嘴,黑色的醋便汩汩地从那嘴里流出,流进醋槽,再流进埋入地下的一口大缸里。时至今日,每次去一个老同学家,仍然要跑进他家后院,去看看老作坊。因为他家是醋作坊,小时候是,现在还是。那老作坊有时还会拿出几个柿子,据说,醋缸是顶好的沤柿子的容器,而且还能酿出柿子醋来。这神奇的“酿造”让我觉得“天地转化”是如此神秘。许多年后,当我看着母亲将葡萄捏碎放入老坛时,那童年醋坊里的气味,仿佛又隐隐约约地回来了。”

夏天,回家休假。满架的葡萄熟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已是老树最后的丰饶。我尝了几颗,味道淡了。毕竟十几年的树龄,早已经是走到了被砍伐的尽头,但老树依然枝繁果茂。老藤结出的果子,一串一串的熟,从上往下一点一点的紫。也许是生活的改变,这繁果甜香却也没了小时按捺不住的诱惑。我只零本的吃了些许,告诉母亲,我走的时候想带些回西藏去,让同事们尝尝。毕竟在物质充足的时下,纯绿色的少之又少。但终是以天气热,坐飞机不便为由,将满架的紫莹莹,留给了那个喧闹的夏天。心里却总像欠着一份债,惦着它们最终的归宿。

冬天再次回来休假,葡萄树已被父亲“剪枝削骨”。嶙峋的枝桠伸向苍天,像一幅倔强的铁骨工艺画。母亲唠叨着要挖掉老树,种棵新的。我抚着它干瘦的枝干,忽然想起夏天那满架吃不完的紫莹莹的葡萄——它们,去了哪里?

相问之下才知道,大约父亲吃掉了一些,母亲吃掉了少一些。

剩下的又如何了?

用它作成了葡萄酒。母亲的回答着实让我吃惊不少。小时偷尝酒的记忆又闪现了一遍,那朵云又从心底升腾起了。在我的惊讶之中,母亲从床下搬出两个坛子,我认出一个是小时腌酱菜的,一个是放酱辣椒的。揭开盖子,一股子葡萄酒的酸甜味儿扑面而来。用了小勺打了一杯,尝完之后还真有股子葡萄酒的味道,只是甜味淡了些许。

聊起之后才知,看着满架吃不完的葡萄,弃之可惜,母亲只是听邻人闲谈时提过几句,便默默记下了。

她弓着身,就着窗光,将葡萄一颗颗去蒂,洗净。水珠滚落,每颗葡萄的表皮都泛起一层绒白的类似薄霜的光,那是时间被擦亮的前奏。然后,拇指与食指指腹轻轻一合,葡萄皮便驯顺地裂开,露出青亮的果肉,汁液顺着她关节微突的指缝淌下,不急不躁。她将它们码进擦得锃亮却遍布细痕的老坛,像在安顿一群熟睡的孩童。撒几把冰糖,像是为熟睡的孩子盖上一层雪被,盖住所有的声响。最后,盖上碗,沿边注满清水。整个夏天紫盈盈的丰饶,便被这样密封,托付给了昏暗床底下的时间。

20多斤的期待酿了两坛美酒。母亲笑了笑:“满架的葡萄,熟得像西天压过来的紫云彩,哪里吃得及。听说能变成酒,就让它们在坛子里,自己慢慢沉下去吧。”

我称奇不已,贪婪地连饮了几杯。母亲在一旁看着,说:“慢点喝,这酒不跑,都在坛子里呢。”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灯光下,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正轻轻拂去坛口的薄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酒之所以沉实,是因为它沉淀的不只是葡萄的糖分,还有母亲无数个对着满架果实思量如何安置的晨昏。

我又打出一勺。

酒液再次入口,已无当年偷尝“白云边”时那种倏忽化开的仙气,却更醇厚,更迟缓——像一片饱含着整个秋天雨水的云,缓缓地不容分说地沉降到心底最深的田地。这沉降里,有葡萄走过整个夏天的日晒与夜露,有母亲指尖摩挲过每一颗果实时的掂量,还有老树耗尽气力结出这一身紫晶的沉默。

贪婪引诱着我,一杯,又一杯。

杯盏之间,那朵云终于在心田里彻底化开,渗出的并非单纯的甜,而是一种混合着微酸与涩口的土地般的厚味。这厚味,是时间与心意的共同酿造。

最后一杯下肚,那股沉实的暖意,从胃里缓缓晕开,仿佛不只是葡萄的精华,更是老树积攒了一夏的日光,母亲指尖沾染的晨露,还有那两口老坛沉默的往事,一同在时间里凝成了琥珀。这老坛,腌过酱菜,封过辣椒,如今又酿着酒。它肚腹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食物,还有我们家一代代应对时光的方法。

我望向窗外,冬日的葡萄藤筋骨毕露,像大地沉默的青筋,无限地向泥土深处扎去。

母亲俯身,正为坛口的边沿注入清水。水,沿着陶沿慢慢盈满,光在她指尖——那双关节粗大、指纹已被磨得近乎平坦的指尖——聚成一点颤动的微芒。她做得那样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酿的,何止是酒。

她是把那个喧闹夏天无人认领的紫云,把老树耗尽气力的结晶,把她自己沉默的晨昏,一并封存交付给时间。她在酿造一种让离散得以团聚,让丰饶免于腐烂,让记忆获得滋味的方法。

酒香还会飘起。只要这双手还在,只要床底的黑暗里,还肯收留一份安静的期待。

坛沿的水,清亮如初。它封存的,是一整个不曾坠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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