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原边城的的菜市场里,我随意地挑了一根白萝卜。
擦丝,调味,入口。心倏地一沉——不对,这与镌刻在味蕾上的记忆,全不对。齿舌间只剩一团失魂的水分,嘎吱作响,徒劳模仿着“脆”的形态。那记忆里飒爽的清甜,那抹窜入鼻腔的狡黠辛辣,连同泥土的腥气,踪迹全无。我与一段确信无疑的往事,猝然断了联系。那缕曾属于故土特定品种与风土的凌厉清甜,早已在异乡他地被稀释改造了。
小时候,在北方老家的冬天里,我们常吃的蔬菜是白萝卜,红萝卜和土豆。它们是冬天餐桌上永不消逝的主角,填满了童年的记忆。对于土豆,我感情复杂,它吃多了后,嗓子里会有“麻麻”的感觉,总让我有些抗拒。倒是那青泥萝卜和红萝卜, 怎么咀嚼都是那方水土的依恋,怎么享用都感觉渡不完那段时光。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反季的蔬菜应有尽有。只要你愿意吃,一冬吃过的菜怕是你自个都记不全。但不管吃什么,我对老家的青泥萝卜和红萝卜情有独钟。
从小学到大学,未曾走出乡土。怎么吃都是那个味儿,怎么吃都是吃不腻,这可能就是乡土的味道。即使早餐有肉包子可选,但拌一碟子凉拌萝卜丝,喝一碗白米稀饭,吃两个大白馒头,那个舒服劲儿可就别提了!
发现味儿不对是在高原工作之后。
记得在县政府里工作的一个老乡送了我一个自种的白萝卜,临走时从门前小院的土里拔出来。嘿!又惊讶又兴奋,居然和我的胳膊一样一样的长。我惊讶于在四千米的高原,它竟能长得如此硕大颀长,宛若一截白玉雕成的小臂。接过萝卜的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并非高原长不出好萝卜,而是市面上的种子,早已不是记忆里的“青泥”。这四千多米阳光下的馈赠,证明了只要对的种子遇见对的土地,它们健壮的体魄就仍然还在。
高兴之余,很快发现硕大的萝卜就不是那个味儿。一口咬下,期待的甜辣并未袭来,只有如天空般空旷的寡淡。
不愿相信事实的我又去了市场,看到菜店里的白萝卜和红萝卜,心里甚是高兴。但他们仍然不是那个味儿,不管是白的,还是红的。
自己仔细的琢磨,是醋不对,盐不对,还是辣椒面不对?凉拌之后,那种粗粗的,酸酸的口感使我索然无味。
后来终于弄明白了,这无关是调料的官司。市面上的是“白萝卜”,故乡的是“青泥”——曾经做过皇家贡品;市面上的是“胡萝卜”,故乡的是“红”——是做臊子面必不可少的汤菜。一个是粘着故乡泥土和世代耕种记忆的名字,一个是臊子面汤头上那抹不可替代的亮色,是祖母菜谱里的专有名词。而在离开故乡后,它们的名字被抹平了,连同它们所指代的那套独特的生长节律,风味地图和与之相连的生活仪式,也一同模糊了。
这也不只是名字的差别。市面上的,是大棚里规规矩矩长出来的菜;而老家的青泥萝卜和红萝卜,滋味里藏着故乡的风土——是那股厚土的脾气,是那股沟渠水的清冽,还有四季分明的气候,它们一起长进了萝卜的肌理里。
儿时的记忆中,青泥萝卜,是我们用童稚的眼眸,一眼眼看着它从嫩绿缨子下,偷偷攒劲,把身子拱出泥土的。种萝卜时,我们看着大人们耙土,洒种子。长出苗后,我们还要看着大人们匀苗(将长得稠一点的苗拔稀一点)。长出萝卜后,最先能吃到嘴里自然是白萝卜。大人们会在我们这些小孩子背柴火时吩咐拔几个萝卜顺便带回来,以便早晚吃稀饭时下菜。甚至连那翠绿的青泥萝卜缨子也不放过,焯水凉拌后就玉米糁子吃。
红萝卜则矜贵,是冬天的压轴戏。整个秋天,我们只能想象它们在漆黑温厚的土下,默默地给自己包裹一层层甜蜜与颜色。霜降之后,大人才用锄头小心地请它们出来,像请出一坛坛窖藏许久的,大地自酿的醇酒。从土里挖出来,用背篓背回家后,在冬天慢慢享用。如今,超市里的胡萝卜一年四季堆成小山,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种需要“等待”的滋味了。
当然,这些萝卜于我们这些毛头小子也充满着诱惑,那又甜又脆的味道时时勾引着我们肚子里的馋虫,我们会偷偷地跑到别家的菜地里偷拔几个萝卜解馋,但也总免不了大人们后来的斥责。
最宜凉拌的是祖母手里的青泥萝卜。
洗净的青泥萝卜,水光微敛。祖母那把玄黑的跛刀悬起,落下——“嚓!”的一声,清冽爽利,汁水仿佛在刀刃下惊叫,萝卜丝在她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堆成雪白的萝卜丝山。铁勺中,菜油炼得烟火相容。手腕一旋,“刺啦——”金黄的菜籽油激荡着红彤彤的秦椒辣面,辣香像一群被惊散的蜂,轰然炸开,撞得人鼻腔发酸。这时,她才侧身,眯眼,咂了咂那张早被岁月敲光了牙齿而干瘪的嘴,心满意足地完成这场与火焰和香气的小小共谋。调盐,调醋,拌匀了,酸辣脆爽,是稀饭馒头的绝配。这油泼的凉拌青泥萝卜丝是丰年的奢侈,记忆中凉拌大多只有醋和盐的贫穷相伴。
吃肉,只有适年过节才有,而凉拌瘦肉是必不可少的一道主菜。要凉瘦肉就要煮肉,煮完肉的汤弃之当然可惜,于是就催生了白萝卜的另一种吃法——肉汤煮萝卜。将青泥萝卜切成大小一样的片状,和粉条一起下锅煮。喷香的肉汤和萝卜展现了它们绝配的一面,不仅口味绝佳,而且滋身补体。
如今,年节里大鱼大肉吃腻了,吃得不消化了,肠胃最先想念的,还是那一碗清润的萝卜块汤。记忆中祖母总说:“肉是滋味,萝卜是路。滋味再美,也得有路走到肚子里去。”
红萝卜也适合凉拌,但能体现它价值的莫过于臊子面里的配菜。“送客的饺子迎客的面。”而面就是臊子面,臊子面里少不了的就是红萝卜。乡下人有时会跟人呕气:“我就不信离了红萝卜做不了臊子面!”言外之意,红萝卜对于臊子面何其重要。
休假回家了,早晚依然是稀饭,馒头,凉拌菜。凉拌菜依然是拌萝卜丝,怎么吃都是那个味儿,怎么吃都是吃不腻。因为在心朝向的地方,有一块田地叫故乡,它的上面长出的味道,不叫白萝卜,叫青泥萝卜;不叫胡萝卜,叫红萝卜……
如今在远离故乡五千里的高原,早晚饭依然习惯于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筷子入口,嚓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固执。我忽然听懂了:这分明是深埋于脏腑的故乡根须,被轻轻触碰时传来的细小的战栗。它告诉我,我从未离开。我吃下的,是故乡寄来的永不腐坏的家书。
这味道,别处没有。故乡的土壤,早就把它的颜色与质地,种进了我们的身体里。我们漂泊,或许只是用异乡的水土,反复浇灌体内那颗来自故乡的种子,看它是否还能醒来。
因为我们的骨血,早已被那方水土,种成了青泥与红的模样。
这是一个或者一群背井离乡的人,在高原的冰天雪地里,进行的永恒而微小的辨认。而回乡,就是一次对味的确认——确认那盘凉拌丝,依然能唤醒沉睡的名为“青泥”与“红”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