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六月的晨光斜切入教室,一切都在平常中苏醒过来。光柱里,尘埃像一群受惊的小鱼群,在学生们低垂的头顶与翻动的书页间浮沉。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早读,空气里绷紧了一种精疲力竭的寂静,像弓弦拉到极限后那无声的震颤。终于坚持不住了,我扶着最后一排的课桌坐下,筋疲力尽。
前面是一个叫次仁顿珠的学生,背影宽厚挺拔,静默得像草原上的山丘。到了这样的阶段,学生没有了问题,我也是实在感觉自己做不了什么,便放任自己,在这片缺氧的悬浮的紧张里兀自发呆。
他忽然转过身,动作很轻,瞬间的风里带动一股旧纸页淡淡的气息。递过来的不是试卷,而是一本旧书。
“老师,这本书怎么样?” 他的汉语带着高原口音特有的质朴顿挫。
我接过,指尖传来书本厚实的质感。目光落下,封面上的字是——《吉檀迦利》。
那本《吉檀迦利》的书脊已有柔和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翅膀。我接过时,同样闻到了旧书特有的气息——纸张的时光涩味。这气味突如其来,瞬间将我拽回自己的十九岁,在模拟考的间隙,偷偷翻开厚重的《红楼梦》,让大观园的细雨暂时浇熄心头的焦灼。
“老师,这本诗集怎么样?”
《吉檀迦利》。”我念出这个名字。泰戈尔的灵思,在高考前的空气里,显得如此轻盈而“不合时宜”。
“这时候读它?”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连同书页间时光的气味,一起轻轻合上。
他转回头去。那一刻,阳光恰好擦过他耳廓,照亮上面一层极细的金色的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又转过头来。
“老师,海子的诗……”他顿了顿,像在舌尖掂量某个词的重量,沉默的话题从《吉檀迦利》又转到了诗人海子, “感觉读不懂。”
他的手指,不是无意识,而是极其小心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仿佛那里藏着诗的密钥,或是一道海浪的折痕。
我沉默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车鸣,像遥远海边枯燥而固执的潮声。
“有些诗,”我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怕惊扰了什么,“它现在来到你面前,不是为了被‘懂’,而是为了埋下一颗种子。或许在很多年后,某个完全无关的时刻——比如你真正站在海边的那一刻——它才会‘啪’一声,在你心里破土。”
我看见他的瞳孔,像被这句话里的光微微点亮了一下。
是的,就是这个学生。在吵吵嚷嚷的教室静静的翻着海子的诗集,我发现过几次。但也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并未当面夸奖过他。只是曾经给他们讲过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两句诗。
“老师,你写诗吗?”
这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已然凝滞的思绪之潭,漾开慌乱的涟漪。我定了定神,几乎要哑然失笑。
我摇头。“不写,我写散文。”我说,像是为自己辩护。
散文能容纳琐碎、彷徨,和没有答案的路,像草原能容纳砾石与断溪。诗……太纯粹,像淬炼语言的烈火,需要一点天赐的火焰。我没有。
不过,我却给学生讲过要像诗一样活着。这,又是多了几分沉重。散文更随性些,更繁杂些,它适合我的性情。
“那你高考志愿打算报哪里?”一边翻书一边随性一问。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吉檀迦利》的封面,仿佛在抚摸一片想象中的不存在于我们这片土地的波涛。
再抬起头时,眼神像被雪水洗过的天空一样清澈而坚决:“老师,我想报沿海的大学。”
“为什么呢?区内不好吗?很多同学都想报区内。”我进一步想解开心中的疑惑。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想去看看大海。看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一刻,他手中的旧书,仿佛变成了一枚小小的指向远方的罗盘。
这个理由让我猝不及防,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当年为了摆脱高考的恐惧与无知,我是埋着头阅读《红楼梦》,它顺利地将我带到大学。
“我怕自己考不好!”他带着一丝沮丧的神情。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老师也是在高考前看着书,一路看到大学的。好好看吧,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一定能看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
将那本《吉檀迦利》递还给了他,我站起来悄然走出了教室。
我成不了诗,却见证了一首诗的发轫——在一个少年心中,生根,抽芽。哪怕它现在只是一句,一句关于海的低语。
事实,海子的诗我从没有认真读过,只知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然而,我现在知道,一句诗可以是一个世界。同样,一个世界也可以是一句诗。
而一个少年心中那片未曾见过的蔚蓝,本身,就是一首未完成的气势磅礴的诗篇。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也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轻轻带上门,将满室未来的喧嚣关在身后。走廊空旷,我的脚步声回响。
是的,我从不写诗。但就在刚才,我可能参与了一首诗的序曲——为一个生长于世界屋脊的少年,递上一张通往大海的无形的船票。他心中的潮汐,已然在雪峰环绕的寂静里,开始了第一次神秘的涨涌。
而我所做的,不过是恰好经过,听见了那最初的微弱的萌动。
并且,毫无理由地,相信了它。
此文原名为《高考前夕》,首发于《西藏日报》“格桑梅朵”版2020年7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