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槐
文/吕常明
邯郸西面武安县沾水河村中有棵槐树,叶盖半里,枝顶云层,不知年岁,仇槐爷爷记的就那么粗,仇槐到了爷爷的年龄,树还是那么粗。槐树被村民视为保护神,圈了栏杆,挂满红绸布,四时香烟缭绕,供品堆积。
槐树紧挨仇槐家院墙。仇槐爹娘觉得这树寿长,就给儿子取名仇槐。仇槐爹三十岁上去世,仇槐无兄弟姐妹,与娘相依为命。
年轻时的仇槐一米八高,高颧方颌,拳似榔头,挑两担水奔跑如飞。一天往地挑大粪,走到村中,边晃悠边喊:“卖酱油,卖酱油哎——。”他娘在做饭,酱油瓶正好见底了,听到叫卖声,拿着酱油瓶跑出来。一看是仇槐挑着大粪在喊,拿棍子就追,仇槐晃稳担子,扯开步子就跑。不料,迎面撞上一张箩的,两人担子都掉在地上,大粪与箩等混在一起,蛆虫爬动,恶气冲天。张箩的气得骂自己晦气,说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时候走到这儿,被他撞上。仇槐娘对张箩人连连道歉,又从院子水缸舀水来,冲洗了箩具。张箩人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世间人多得就像太行山上的草,各长各的,可偏偏就咱俩撞上了,说明有缘份,没事没事的。
已近中午,他娘留张箩人吃饭,算作补偿。巴掌不打笑脸,张箩人就顺水推舟留下来。闲聊中,仇槐知道这人是山西黎城黄崖洞镇唐家村的,叫唐丰顺,光棍一个,靠张箩谋生。主客言语投机,相谈甚欢。下午,仇槐还往地挑大粪,先走了,唐丰顺在家与他娘聊天。他娘想,看这张箩的也是个实诚人,不像村里那些混日子卖嘴的,叫他来照看家,也是个正主意。就说,我家还有一个箩,麻烦你看看吧,从楼上拿下一只沾满灰的破箩。唐丰顺说,这换个底儿就行,简单。一会儿功夫,换好了。
唐丰顺要走,仇槐娘没借口挽留,眼瞅着他挑担出门,往村东去了。仇槐娘靠门站了会儿,回到屋里,心神不定。隔壁是村长家,仇槐爹去世后,村长就一直打她主意,今天来借锄头,明天来要一疙瘩蒜,借机在她屁股上掐掐捏捏。她性子烈,叱呵得村长下不来台,再说仇槐也大了,她也不想让孩子抬不起头。但村长死皮赖脸,光棍们也虎视眈眈,这迫使她改变了孤独终老的想法,决心找个男人来镇着。仇槐干活渴了,回屋喝水,她叫仇槐说,儿啊,娘给你商量个事儿。仇槐问啥事。她说,咱娘俩生活也不容易,要是有个人帮衬,日子也好过些。迟疑了下说,我看那张箩的,言行举止,像个正经过日子的,招他上门来,你看咋样?
仇槐不知如何回答,没吭声,他也知道这些年娘的确不易。晚上下工回来,他给娘说,您看行就行吧。过了几天,仇槐听娘的安排,瞅空到唐丰顺村打听,核实了唐丰顺的情况,便请人去说合。那唐丰顺一人生活,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成家,自然乐意,一拍即合。唐丰顺人本勤快,过来后起早贪黑,不计较辛苦,忙时种地,闲时张箩,一刻不闲着。后来,人们吃面靠买,不再用碾磨磨面,唐丰顺张箩手艺没了用处,人又上了年纪,就安心土里刨食。仇槐也成了家,小夫妻在外打工,一年很少回来。
沾水河村一百来户,四百来口人,分成了两派,今天你咬我黑了粮农补贴,明天我告你吞了危房改造款。唐丰顺是外来人,又老实,不会勾心斗角,挤不进圈子,仇槐也不想掺和村事,所以选举时村长上门拉票,他们不积极。村长认为他们站了另一派,心里不痛快。
这天早上,唐丰顺入厕倒夜壶。壶满口小,倒尿时夜壶口发出tu、tu、tu的声音。他笑了,哈哈大笑,倒了几十年夜壶,这声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从没注意过,今天突然就注意到了。他笑完了说:“tu、tu、tu,日你娘的,还说话呢!”凑巧,村长正在上厕所,两家厕所隔着石头墙,石头墙缝隙大不隔音,两边说话如面对面。村长上了年纪后,头顶秃了,很忌讳人说tu音,听到唐丰顺说tu、tu、tu,以为是旁敲侧击揭他短,说你唐丰顺他娘的皮子紧呢,谁招你惹你了?骂我干啥?我秃,碍着你啥事了?
唐丰顺说,哎呀村长,你也上厕所呢。你多心了,我不知道你在厕所,我说夜壶呢。
村长哪里肯信,说哪有这么巧,我正好上厕所,你就正好说?唐丰顺哭笑不得,提着夜壶摔进茅坑,说都怪你,好好的骂村长干啥!农村厕所是个坑,大小便全汇在里面。夜壶扔进坑内时,粪尿水又往里灌,发出bu tu、bu tu、bu tu的声音。他狠狠地说:“不秃?不秃也晚了!”转身走了。
村长把烟袋往地上一摔,隔着厕所墙就开始骂。仇槐娘问咋回事,唐丰顺说了,俩人憋着嘴偷笑一阵,由他骂去。至此,村长心里就搁了事,说碾磨道总要瞅你个驴蹄印。
村里通公路,需拓宽街道。按划的线,仇槐家的院子要占两米,挨墙的槐树也得铲掉。本来线往一侧斜一下,仇家的院墙就不用拆了,但村长要借机出气,故意往仇家这边斜。你不是借槐树名要长寿吗?今天就把你的根断了。
要挖掉村里保护神?老头老太太们首先闹起来了,他们搬了板凳坐在树下,拿着棍子轮流看护,谁来打谁。村长挨户送面送鸡蛋,宣传拓宽街道的必要性,说也是造福百姓嘛。连哄带骗,最后,老头老太太们勉强同意了。唐丰顺和仇槐娘不同意,但力量微弱,哪里挡得住?仇槐娘怕仇槐回来闹事,没给他说。但这毕竟是村里大事,仇槐还是知道了,跑回来躺在树跟,不让推墙,也不让挖树。在仇槐眼里,这树就是他爷爷奶奶,就是他的命。
镇派出所来人,把仇槐铐了起来。
挖槐树那天,却没人敢上,因为人们都认为老槐树有神气。有个叫仇斌利的外村小伙说,别人信邪,我不信,开着挖掘机就冲老槐树去了。快到树跟前了,车忽然熄火了。他以为是偶然熄火,又打着火朝树冲过去,谁知一挂前进档就熄火,倒车没事。他倒回原地,加大油门又冲向老槐树,快到树跟前时又熄火了,倒车又正常。小伙子心里有点毛,但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不得不为吹下的牛皮负责,就硬着头皮继续。奇怪了,他冲着老槐树开过去,挖掘机又熄火了。连续四次熄火,再偶然也不能这么巧啊?他跳下挖掘机跑得不见了影。
村长在边上看得仔细,心里也毛了,就让暂时停工,开会重新研究,绕开槐树另划了线路,工程方才顺利进行。
多年后,槐树还立在那里,枝枝叶叶上红布条挂了一层又一层。村长、唐丰顺、仇槐娘都已作古,九十岁的仇槐常坐在树下,不说话,远远看去,像一块黑石头。
(2025.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