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群峰耸立,悬崖万丈。崖隙苍柏虬枝盘曲,千姿百态,质密骨硬,香气怡人,可置案头观赏,可雕颈项饰物。以往沉寂山野,或当柴火或做板凳,少有人知,近年突然现身收藏市场,万众瞩目,因物稀难得,采伐困难,被哄抢囤积,身价暴涨。
河南林州红旗渠上游张家庄,百余口人,西傍千仞崖,东挨万尺幢,脚下是百米高U形绝壁,一条挂壁公路像蚯蚓弯曲着通往山下。张景泉小时候坐在门前兑臼上,望着崖上飞叶一样的黑鹰,想,我能像它们那样多好啊。长大后他挖起崖柏,命悬于绝壁,果真如愿飘在鹰翅上。
(一)
张景泉挖崖柏,只为换钱换米换面。干起这个行当后,他才想起爹当年训他的话。爹说,这穷山只能养你不死,不能让你富贵,读书才是让你像鹰一样飞出这山沟沟的翅膀。读书,读书,他拼了命读书。他上小学在村里,每天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上初中在二十里外的公社(乡政府)驻地,需住校,他每周六下午翻山越岭回家,周日晚上翻山越岭返校。
上初中,第一年结伴的同学有十几个,第二年剩下六个。六个中,五个毕业不久就嫁的嫁娶的娶,只有他上了高中。但他高考落榜,补习一年还没考上,又补习一年还是没考上,最后通过招考进了县食品厂。上大学不还是为工作?早工作早享受。这样一想,他也就释然了。但进入九十年代,他们厂就关门了,他在村民眼里是工人,实际已是无业游民。那些早日闯社会的同伴早有了生财之基,已把石头房翻盖得红砖碧瓦,瓷砖白亮,而他在工厂混了几年,房没分上工作黄了,出来不知道干啥,只好又回村种地。他感慨到,这山穷是穷,至少能让我饿不死啊。
他依然保持着从父亲那里承来的习惯,每次从地回来都要弄点柴禾,进门就随手把有模样的柏树、树根或荆条疙瘩挑出扔在院角。他想把这些木疙瘩雕成摆件,可几年了也没雕刻,没工具没时间也没心情,只是心存了一点念想。东墙跟已堆有半墙高,西墙跟堆得冒出院墙,占了大半个院,媳妇儿心一不顺就嘟囔。但烧火又舍不得,放着也不知道干啥用,就那样视而不见堆着,任其风吹雨淋。
一个背头大额串脸胡,讲普通话的人来村住下,自称是省美院画家,来写生的,每天坐在村外树下,对着满山红叶在画夹上抹抹画画,脚边放着水壶茶具。他有时过去看,随口聊几句,慢慢便熟识了。秋雨绵密,画家到他家串门,看到院子的木疙瘩,抽着烟看了好一阵,问他卖不。他说,喜欢拿去就是。画家说,那咋行,你这也不是白来的。
再后来,画家专门过来,一本正经问他这些崖柏真卖还是假卖?他才知道这些东西叫崖柏,他也跟着叫崖柏。他说,喜欢了拿去就是。画家还是摇摇头。他说那你随便挑。画家说都要。他看画家是认真的,想这些木头可能有价值,就说要这干嘛,烧柴的东西。画家说,在你手里是柴禾,在我们搞艺术的人手里是宝贝。按数,不论大小,一个一百,行不?
这么值钱!他有点意外,但又不好反悔,就说,东墙跟那小堆是我的,送你。西墙跟那大堆是我弟的,我不能做主。于是,画家硬塞给他三千元,买走东墙跟的,捡掉其中荆条疙瘩,大大小小共拉走三十五件。
我以后还来,你把那些有模样的崖柏给我留着啊。画家出了大门又回头给他撂了一句。
(二)
张景泉望望入云的千仞崖和万尺幢,崖上大大小小的柏树,左右顾盼,千姿百态。过去光看鹰了,咋就没看到崖柏呢?他就埋怨鹰见穷不救,还得感谢画家,画家应该是山神派来给他引路的。他从此每天背一捆麻绳,拿一把锯一把斧,早出晚归,像一只鹰飘于悬崖上。
他开始挖崖柏后,有些人似乎长着千里眼,就来村收崖柏。他将挖回来的崖柏分类,形状好些的给画家留着,形状一般的给个钱就卖了。后来他发现,崖柏价格远超他想象,形状好的几百上千,形状一般的也三二百不等。他才恍然明白,这些木头疙瘩已是崖柏,而不是柴禾了。他从收购者口中得知,林州市郊下白涧村有一个崖柏市场,他决定去看看。
距下白涧村一百多里,他倒了几趟公交车才找到。那是村旁边一片空地,有几十亩,叉叉丫丫,摆满各样崖柏。晃来晃去的人,有卖崖柏的村民,有二道三道贩子,也有收藏者。在这里,他看到了崖柏市场的火爆,价格都在几百几千,形状特别的以万计,高到他不敢想象,原来崖柏在山外这么吃香。他吃惊了,不知道那个画家在自己手里那次打包赚了多少钱。我拿他当善人,他拿我当冤大头啊。
当满院崖柏堆得冒出墙头时,画家披着满山如火的枫叶来了,看到他院里的崖柏,满脸漾着笑。这次,画家就在张景泉家租了一间屋住下,坐在山头树下画了一个来月,天冷了准备走时,提出买他崖柏,还是打包,一个一百元。张景泉说,这些木疙瘩真那么值钱?画家说,跟你说过,在你们眼里没用,在我们艺术家眼里就是宝。我啥时候来拉?张景泉说,去年的卖给你后,我一冬天没有取暖柴,差点被冻死。今年攒的这些冬天取暖用,不卖了。任画家好说歹说,他没卖一个。画家跺着脚说,你的崖柏去年我挑都没挑就打包了,说好今年还来收你的,还专门在你家住了一个月,结果你耍我!张景泉说,老师,你这样说就过了。你去年随口撂了一句话就走了,谁知道是真是假,而且我也没应承说要卖给你,咋是耍你。画家脸涨得紫红,转身走了。
村民知道了崖柏也知道了崖柏身价,也开始采伐。他们不辨好坏,悬崖上的柏树都不放过,大不了砍回来烧柴。年轻胆大的就背了绳锯,与张景泉一样飘在崖壁上。不久,附近崖壁上一朵一朵云一样的景色不复存在,甚至山坡石缝中成些形状的柏树也无一幸免。
他叫弟弟张景元回来,说挖崖柏比打工强多了。上阵亲兄弟,这事只有咱兄弟结伴干可靠。弟弟回来后,两人结伴,他攀崖采伐,弟弟打下手,看绳收绳,配合默契。崖柏攒多了,两人用三蹦车拉到下白涧市场去卖。有几次他看到了大背头画家,就让弟弟看摊,自己躲开了。
村西北方的摩天崖比千仞崖更高,崖柏采伐难度大,去的人少。他们来这里采伐,他系绳下去,弟在上面配合。正午烈日当空,张景元在树荫下睡着了,他在下面喊不应,吊在空中打着旋,头顶烈日,脚临深渊,心中充满绝望。张景元睡得正香,忽见一个白胡老者拿拐杖对他照头就打,说人命关天,你还有心思睡觉?他才一激灵醒来。之后,张景泉找了个借口,还是自己干,并在家中供起山神,每次上山都先烧香。
崖柏本就稀少,随着行情上涨,采伐者蜂拥而至,甚至有的村子全民上阵,近乎哄抢,崖柏就越来越难采到。张景泉不得不往远处去,到一般人到不了的地方找。在摩天崖西边与山西交界的鹰嘴崖上,他在石缝间发现了一株约三米高、三十公分粗的崖柏,状如飞龙,估计千年以上了。他垂绳下去,迫不及待就锯,不料,锯口流出红色液体,殷红如血,淋漓不止。他一惊,脑中闪现出曹操伐树流血的故事。古人说夜路走多了迟早会撞鬼,他忙收绳回家了。回去后高烧不退,胡话不绝,求医问药毫无效果,到第二十一天时突然自愈。此后,他收绳藏锯,再不采伐。
这几年挖崖柏挣了些钱,他把祖传石屋留着,另批宅基地盖了二层楼,红砖红瓦贴了瓷砖,做了几件仿古家具,供起崖柏雕的关公财神像,摆上崖柏、茶具和笔墨纸砚等,大门外立一牌子,写着“崖柏山居”,从此一手端起茶壶,迈着方步,专事崖柏倒卖,也学雕刻,学收藏。收崖柏者进村就直奔他这里,谈妥后大车拉走,他的收入也翻着跟头涨。
他望着群山,想起爹生前的话,这地方只能养你活,不能让你富。难道爹错了?
(三)
这天,邻村村民扛来一件崖柏,他一看,大惊失色,那分明就是他在鹰嘴崖上锯着流血的那棵,根部锯口树芯血红,鲜艳欲滴。村民说便宜点给你,急用钱。他说,急用钱可以借给你点,东西是不收。那人问为啥?他说,钱这东西,有所挣,有所不挣。看那人不明白,就又说,你锯这树时……?那人现出惊恐。他轻轻拍拍对方手,那人扛起崖柏走了。
随后,这件血色崖柏因质地独特,引发极大关注,身价也迅速飙升。有人出价80万买,村民要100万,一分不少,收购者一拨拨来,又一拨拨走。只有张景泉像看西洋景,旁观着那些买家来来去去,抓耳挠腮,脑中不时闪现出他锯出的血水,眉头紧皱。
月明之夜,山峦起伏,鸮鸟长鸣。那村民半夜从炕上起来跑到街上,说有人叫他,从村东跑到村西,从村西跑到邻村,家人拉不回去。之后每天光着身子在街上奔跑,口中絮絮叨叨,看到外来收崖柏者,就喊我家有我家有,把人往家拽,收崖柏者吓得都远远躲开了。家人拿了那崖柏要卖,他不让,举着菜刀说谁卖了砍谁。那崖柏也就放在家,慢慢无人问津。
来村里收崖柏者像流水,一拨又一拨,村民们也开始囤货抬价。张景元和哥哥分开后,继续采崖柏,名气仅次于他哥。不过他不善经营,而专事采伐,只偶尔收些零散的,几年下来也发了。他又攒了几十件崖柏堆在院子,有人包堆买,有出价十万的,有二十万的,他都摇摇头,收购者也就散了。一个人一直没说话,待人散了才问,二十五万卖不?那人平头戴副眼镜,衣着朴素,说普通话。他上下打量一下,说不卖。那人顿了顿说,三十万,最高了。他想,能出三十万,肯定还有上涨空间,就笑笑说,谢谢老板,暂时不卖。
张景泉觉得给的价已经很好了,但他不便多嘴,那人走后,他才试探地问弟弟,这价咋还不卖?张景元说,肯定还有人来买,看看再说。后来也确实来过几个人,但最高的也就出到二十六万。他有些后悔,怀疑是哥哥背后作梗,暗暗生出些许恨意,最后还是忍痛卖了。
(四)
有一天,电视上播了一个节目,专讲崖柏。林业专家说,此崖柏非彼崖柏,太行山的崖柏叫侧柏,民间因其长在悬崖上而叫崖柏,其实并非真正植物学分类中的崖柏。植物学所说崖柏分布在重庆城口、开州两地,已濒临灭绝,二者有本质区别。消息一出,波澜顿起。接着,又因太行崖柏被过度伐掘,生态破坏严重,国家开始禁伐,崖柏身价应声下跌。张景泉感觉不妙,将所收崖柏拉到下白涧市场尽皆出完,全身而退。来村收崖柏者日渐稀少,后来再也不见踪影。
这一突变让他意识到,自己虽靠崖柏富了,但自己也是崖柏生态破坏者。他到村后山上转,才注意到崖柏采伐痕迹遍布,山上几乎体无完肤,那被撬翻的岩石,那白森森的崖柏锯口,那抛洒狼籍的柏枝,令人触目惊心。他叫村长一起看,村长眼睛瞪得老大,说自己光为大家挣钱高兴了,咋没有想到这呢?俩人坐在山岭上,望着千仞崖和万尺幢,说起小时候在生产队时跟着爷爷和爹娘在山上种柏树搞绿化,感慨万千,又愧疚万分。
村长召开村民大会,宣传上级政策,号召大家要全民皆兵,像前辈打鬼子一样打击采伐崖柏行为,保护崖柏,保护绿水青山,发现采伐崖柏者可以举报,也可以扭住,村里奖励一千元到一万元不等。
崖柏冷了,张景泉的功夫茶具也落满灰尘,山居前的落叶也堆起来。村里靠崖柏发起来的,有的在山下镇上买了房,包括弟弟张景元,都迁居镇上做生意谋生,他则在县城给儿子买了房,自己仍住在村里。这山穷是穷,可在自己穷途末路时,只有它接纳了自己啊,他怎么能舍弃恩养自己的山水村庄呢?除了继续种些地,他也经常上山转转,顺便栽几棵柏树。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自驾的,专门来体验挂壁公路,看山看水看石屋的。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张景泉就和媳妇儿做起农家乐,功夫茶具又摆上案头,山居前又干净起来。
红叶满山时,大背头画家又来到村里住下,依旧每天在村头树下抹抹画画。张景泉不再去看他画画。傍晚,画家来吃饭,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边吃边问起血色崖柏,张景泉一问三不知,反问说这行情你还买?画家说,我这是爱好,纯粹的爱好。天冷了,画家临走前在村里求购崖柏,每件二三十元,既要造型又看纹路,被村民骂得灰头土脸,狼狈而去。
这天,张景泉睡梦中看到窗户上人影绰绰,他起来后就跟着那人走。到了山上,那人不见了,却看到画家吊在悬崖上采崖柏,绳子在石头上磨来磨去,突然断了,画家像一片树叶向崖底飘去。他顿时醒来,没了睡意,起来站在院子仰望千仞崖和万尺幢,月光如水,山体朦胧。第二天,有人从镇上回来,说画家在镇上遭遇车祸,被120拉走了。他大吃一惊,继而有些怅然。
张景泉把村民手里崖柏收过来,粗略清理一下摆在院子,又拍了些山被挖坏的照片挂起来,给看山看水的客人看,也宣传崖柏保护政策。他撤下“崖柏山居”牌子,换上“山居农家乐”牌子,又向县里申请了,挂起一个牌子:张家庄崖柏保护站。
(五)
入冬后下了点狗舔雪,山岭一片黑一片白,又一片绿。他想起下白涧崖柏市场,听说还有人在卖崖柏。崖柏虽不让采伐了,但收藏市场还在,还有人愿意为爱好花钱。他在家没事,想散散心,就开车过去了。
寒风横飞,市场冷清,几个摊主裹着大衣缩着头坐在那里,有三五个人在挑挑拣拣,但也是只找料好的,价格也给得很低,远没有了先前的火爆。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而今垂头丧气的摊主,他又想起爹的话,那山只能养你活,不能让你富,爹说的确实对着呢。
突然,他看到一个摊上躺着那件血色崖柏,在千姿百态的崖柏堆中显得非常普通。同一件崖柏在他面前出现三次,他觉得似乎有某种缘分,又似是冥冥之中安排,犹豫一阵后,恻隐之心战胜恐惧,以五百元买下,回来后清洗干净,缠上红布,三张条凳支平,每日清香一炷。村民不解,他也不解释。
春暖花开时,那血色崖柏下端锯口渗出血色液体,地上集了碗大一片。他叫邻居来看,邻居大骇而逃。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像捧个烫手山芋。思前想后,他决定物归原位。夏天,他在村后岭上视野开阔地用青砖建了一间柏神小庙,塑了泥胎,将那血色崖柏栽在庙前。他没指望它能活,只是觉得这崖柏不论生与死,都该回到太行山怀抱,所谓叶落归根猫老归山,所谓土归土尘归尘。当晚,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年,那血色崖柏树桩竟长出了新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