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木
太行山上有落叶乔木降龙木,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时曾用来辟邪破法,由是名扬四海,万众希望得而藏之。但此木天生灵异,无福无德之人难得,无缘无性之人亦不可得,故多有人广求而一无所获。
太行滏口陉偏店乡西北二十里有杨家寨村,东经武安通邯郸,西可达山西上党地区,有“东达幽燕,西通秦晋”之说,宋朝杨家将曾在此建寨把守。村有中医老乔,是杨家将随军老军医后人,杨家将没落后,老军医隐居于此,世代繁衍。子孙承祖上医术,耕作之余继续研习,到老乔这一代已传承八九百年,人称“中医老乔”,用现在的话说,已是祖传老字号。
中医老乔既是指单个人,也不是。老乔爷爷人称老乔,孙子小乔40岁以后也不知不觉被称为老乔。祖孙四代并存时,村民叫他们大老乔,中老乔,小老乔,老乔孙。从老老老乔到老乔,已数不清流传了多少代。外地人只知道老乔,究竟老乔是爷爷、儿子还是孙子?分不清,可能上次来时是一个白胡子爷爷给看的,下次来就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把脉,只有本地人才能分清楚。但外地人关心的是疗效,他们慕名而来,求的是把病治好。
老乔出门,左肩总是挂一个棕色牛皮袋,里面装着酒,有了酒精后就装着酒精;右肩也总是挂一个黑色油布袋,里面装着工具,如银针、放血刀和刮痧板、捏子这些。有时在地里干活,就听有人在喊,老乔,老乔,快来救人!老乔扔下锄头跑过去,倒壶里酒把手一洗,就拿出银针或放血刀,因此救了不少人。老乔治病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扎针,掐捏,按揉,捶打,放血等,你永远想不到他会用什么办法。用药更是信手拈来,家里的灶心土、瓦垄草、锅底灰(老乔叫百草霜),甚至尿壶底的渣渣(老乔叫壶霜石),生姜、大葱、芹菜根以及马齿苋等,常随手拿来就用。有一年一个外地乞丐倒在村头核桃树下,老乔看后脱鞋从鞋窝里抠了些黑土(老乔叫千里土),用酒捏成黄豆大黑丸灌下去,不一会儿,那人肚里一阵轰鸣,接着吐了几口就翻身坐了起来。还有一年,一个妇女喝了卤水,眼看翻着白眼只出气。老乔必须要一只尖尖的穿过的破绣鞋,前端剪个小口,灌上大粪水,筷子撬开妇女牙齿,绣鞋前口对着嘴灌下,妇女呕吐一阵也就好了。事后人问他是啥道理?老乔笑笑说没啥道理。
老乔什么病都看,小儿尿炕,妇女崩血,老人脑梗,烫伤皮癣,都看。他看病只开方不卖药,必要时只卖一味药,降龙木。降龙木横截面是六棱形,状如梅花,村民叫六棱棍,能舒筋活络、祛风除湿、止血生肌、抗菌消炎等。病人取走他切下的降龙木皮,再拿药方去镇上或县城药房配齐。老乔说,山上长草木,山窝养人畜,人畜和草木一样,都是这土里生土里长的哩。只是人畜会跑,降龙木不会跑,但会跑的会生病,不会跑的能治病,这是天定的互补,互相扶持才能和谐长久啊。所以,老乔经常拿镰刀上山去砍降龙木,砍回来晒干剥皮,芯送人皮入药。奇怪的是,外省人来看病,他很少用降龙木,而主用来人当地所产中药,比如上党人来看病,必以党参为主,说地气养参,参养人。而河南人来看,多用三七白附子,因为南太行多产三七白附子。老乔说,南方阴雨潮湿,北方干燥寒冷,人体质也不一样,湖南人吃辣不上火,东北人吃冰不拉稀,治病也要结合病人生活的地方用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他的理论对不对没人验证过,反正他治好了不少病,当然也有没治好的。村民们都理解,说死的病天王老子也没办法。
老乔的孙子又成了老乔时,还是用祖传之法治病,所不同的是,他模仿村里诊所,在门口挂了牌子“中医老乔”,正儿八经开起中医诊所。其实也仅仅是多了个牌子,来看病的没有因为牌子变多,也没有因为牌子变少。
村医老潘是外来户,祖居偏店乡龙口村。日本鬼子来时,他爷爷逃到杨家寨躲避,就在此扎根发芽了。老潘眼皮活,年轻时上了几年卫校,毕业后先在镇上开诊所,因卖假药和过期药被人举报关了门,后来龙口村那边的亲戚在县里有门路,帮他活动活动,他又回村开起村诊所,成为村一级的正式医疗机构,纳入国家医保体系,大门上挂着镇卫生院发的“偏店乡杨家寨村卫生室”的牌子。背靠政府,又可刷医保,所以村民有头疼脑热,或换季时腿脚不灵便的保养输液,都去他那。但老潘看病,全靠运气,也就是全靠病人的运气,给病人用药先让试,这个药没效换另一种药,再不行就让去卫生院或县医院。有村民在老乔跟前悄悄说,他那儿是大病治不了,小病治不好,只会刷医保。老乔忙捂住他嘴说,在我这儿可不能乱说,要说你到他诊所去说。
话还是传到了老潘耳里,老潘心里就结了疙瘩。老潘坐到老乔家门口抽烟,说咱两家一个村的啊,咱可是多年的邻居啊。老乔说对对对,给老潘倒了水,拖凳子来放在老潘面前说你喝水。老潘说,你看太阳和月亮,可是各走各的道。天能盛下太阳,也能盛下月亮呀。老乔说对对对,你说的对,天能盛下月亮,也能盛下太阳,喝水喝水。老潘说我是月亮,你是太阳。老乔说不不不,你是太阳,我是月亮,我是月亮。老潘没喝水。老潘站起身提了提大裆裤裤腰,食指弹弹烟灰,背起手出门去了。老乔目送老潘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回到院子点起旱烟,坐着望天。他看到了满天星星在闪烁。
老潘诊所开起来后,起初老乔的生意冷了些。不过老乔看病用的土方,花小钱能办大事,所以不能刷医保的,别处治不了的,还会来找他。有时病人难免会恭维他几句,也有的说他是神医,省医院治不了的病他都能治。老乔总是宠辱不惊的样子,说病这东西啊,三分之一能治好,三分之一治不好,三分之一能治一半的好,也就是好转就不错了。说病这东西啊,三分治七分养,而养重在食物和心情,然后会说出一番“冬吃萝卜夏吃姜”“朝食三片姜胜过人参汤”之类的话来。
老乔有个女儿乔英,老潘有个儿子潘雄,两人是同学,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常常结伴同行,眉眼间就有了话。后来小潘没考上大学,到工地搬砖推灰车。乔英考上了省属医科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医生。不同的生活层次,成了两人情感的鸿沟。小潘在墙上撞了几回头,撞得头破血流,撞到脑仁疼,才清醒过来。沉默了两个月,振作起来又去城里干了几年,也没干出名堂。老潘让他回来干诊所,说这诊所虽然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也能让你吃饱还有节余,咱老百姓这就可以了嘛。小潘在城里像一只老鼠找不到洞口,只好又灰头土脸回到村里。
小潘跟老潘学了一两年,学会了扎针输液认药片。毕竟上过高中,又看了点医书,很快就入了门道,但他懒得去背记东西,尤其是懒得背记西药的用途禁忌等。开始看病还翻书,后来就只问一句话:要啥药?照村民说的药取了丢在柜台上,把钱划进抽屉。后来,老潘去县里走了一圈,小潘就稀里糊涂有了行医资格,跟老潘名正言顺地干起了诊所。小潘独立了,老潘就挤在村老年人堆里谈古下棋。但他毕竟当过医生,中山服干净整洁,显得与众不同。
老乔老潘,各行其道,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年秋天发生的一件事,打破了表面的和谐。晚上,乌云压顶,闪电蛇舞,雷震得窗棂得得响。村里潘正良的孩子烧得昏睡不醒,潘正良在太原打工,媳妇儿王利梅抱着娃送到老潘诊所。老潘一量体温39.8度,忙找退烧药。布洛芬,没了,小柴胡,没了,只有一盒安痛定。说打针来得快,我小时候俺爹常给我打这药,试试这个行不行。针打下去没事,但烧也没退,忙说你赶紧送孩子到卫生院吧,别耽搁了。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离镇还有20里,王利梅一个女人家抱着娃,根本去不了,她只好敲开老乔门。老乔摸摸孩子脉,捏捏手看看舌,说,寒气捂住了,发发汗就好了。煮了小半碗浓浓的葱白姜汤让娃喝下,用降龙木棒在背上来回搓到发红,又用手指在娃左小臂划拉一阵,孩子的烧就退了下来。怕孩子出去再受凉,就让她母子在家待到天明。天亮了,孩子也活蹦乱跳了,还没花一分钱。王利梅就抱怨老潘只管挣钱,老乔抱着为老潘开脱的态度无心地说,能治好病挣点钱也没啥。
村里就传,说王利梅和老乔儿子小乔有那事,那天正好借孩子生病住到了小乔屋里。潘正良回来闹得鸡飞狗跳。王利梅为洗刷清白,也不记那天晚上的雷电交加,对老乔的前面那句话作了另一种解读,对老潘说老乔说你病治不好还要钱,再一番加油添醋,以讨好老潘让他去给潘正良说话。老潘火冒三丈,就到镇卫生院说,现在看病不是都得有行医资格证吗?卫生院院长也是学中医出身,还在卫生院开展了“小针刀”和针灸疗法。他一脸烦躁,什么资格证,能治好病就行。要证的话,华佗、扁鹊还不得砍几回头呀?老潘心不死,又让龙口村那边亲戚到县里举报。对民间中医,县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领导人小时候,谁没喝过祖传偏方,哪个没看过无证老中医,有几个没喝过神婆的纸灰水?民不报官不究,但有人举报,老乔的诊所就办不成了。
老乔对来人说,我只是开方不卖药,就收个开方费一块钱,必要时卖药也就几分钱卖点降龙木。来人知道老乔名气,也不想为难一个普通百姓,就说你去考个证吧,行医资格证。有这个证你看病,谁也不管你。老乔说,我祖传的看病方法,只有老祖宗才有资格考我呀,只有老祖宗才有资格给我发证呀,别人考的我又不会。中医讲辩证,讲因病施治,哪有固定方法,治好为上。但来人不松口,老乔只得关了门,看起古医书。这一看把老乔看懵了,那些文言文把他看得云里雾里。他给在省医院上班的女儿请教,女儿说,我学的西医,也不懂医古文呀。老潘说,你爷爷教我的时候,是口口相传,我慢慢体悟,这上面的方子我都熟,就是那些叙述的文字不懂。你闲了给我翻译过来,标在书上,我慢慢看。女儿说爸,我忙着呢,把电话挂了。老乔终是没有考过资格证,牌子就摘了。村民再来找他看病,他就说说病因,有偏方的用偏方,没偏方的写个组方,降龙木是一点也不卖了,一块钱的开方费也不收了。老乔的儿子大乔、小乔进城打工去了。老乔看着他们的背影跺着脚声嘶力竭喊,走远点,走得越远越好啊!
有一年县卫生局某科长的爹患肝硬化腹水,被医院判定也就活两三个月,科长带爹来找老乔。老乔坐在墙根闷头抽旱烟,一句话也没说,方子也没开。科长气得直跺脚。来了三回,老乔才说,我不敢保证治好,只能试试看。老乔给他开了七副药,其中一味药就是降龙木。药吃下去后病人腹水消了许多,又连续看了三次,服了二十多副药,腹水就没了。科长欣喜若狂,要老乔好好看,看好了有重谢。老乔摇摇头,我只能让他多活几天,病是治不好的。果然,服药一个月后,科长爹开始下床,出门散步。科长爹又活了四年多,最后还是肝脏衰竭而死。科长见爹能出门后就要谢老乔,问多少钱?老乔说,不要钱。你要是觉得我看病还行,就给我发个证,让我重新给百姓看病吧。科长没答话,直到爹死了也没回话。
老乔出门依然背着那两个袋子,就为村民应个急。又十余年,老乔死了。临终时对女儿说,埋我时给我棺材里除了放那两个袋子,再装10根降龙木,不要刮皮。女儿说装那干啥?老乔说,进鬼门关打地头蛇,要打地头蛇呀,另外到那边也好给乡亲们看病。
老乔死后没几年,村民像风中沙子,一粒粒被吹到城市的角角落落。杨家寨人走的走,门关的关,全村也就只能见到二十几个老的少的。老潘门前诊所牌子还在,上面红十字红白斑驳,药柜空空,落满灰尘。老潘死于心梗,老潘死时老乔还活着。他发病时小潘去喊老乔,老乔已行走不便,一瘸一拐赶到时老潘已经走了。埋了老潘,小潘就跟儿子住到了县城。
杨家寨后山的降龙木又一棵棵茂盛起来。有人想去砍了卖钱,但去的人很多,能找到者极少。时日一久,上山的人越来越少,慢慢也就没人知道了。
(2025.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