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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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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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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祖

太行山悬崖危壑,绝壁雄立,胸藏玉宇。在山脚村庄仰望,山戳着云;上一级台地,又有村庄,山又戳着云;再上一级台地,还有村庄,山,还戳着云。除非到绝顶,否则永远不知道那山到底多高,究竟藏有多少村庄。南太行尤其如此。太行山土薄石多,山上房子都是大大小小石块像垒鸡蛋压在一起,泥抹了缝,看着要掉,实则永远不会自己倒掉。

河南怀庆府河内县北部山中三级台地上冯木村,四面环山,像鸟窝偎在手心,房子全是石头,最多时有两百余口人。村前细河常年叮咚,弯曲几百米跳下崖。崖高两百多米,风一吹,水就飘。崖侧一条小路,穿过三米多宽的长斜缝,通往山下。

村头一棵榆树,没事时就数怀里年轮,从一数到五百,又数到六百,又从六百数到三百,数到一百,数来数去,有时多十几圈,有时又少十几圈,总也数不清,也数不烦。

它冒出土时,旁边树草葱茏,山间细流涓涓。它长到二尺粗时,记不得年轮多少圈了,依旧树茂水细,这时,山西冯兴旺一家为躲避民乱逃到这里。那天,他们风尘仆仆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冯兴旺放下担子,抹了下宽额上的汗珠,靠树坐下吸着旱烟说,这儿坡缓有水,能种地能种树,天赐避难处啊。他们就地取材,石块垒墙,砍树做梁,草做屋顶,依山势,面东背西盖起四间主房,两侧各盖了两间陪房,树枝做院墙和大门。又将房前屋后荒坡修成梯田,种上高粱谷子,土豆南瓜。

榆树位于他家大门左侧五六丈远,冯兴旺在树下平整出一块场,夏秋时节,他们在树下乘凉打谷。他们一家好像与山水一体,说话声没鸟大,锄地声没河响,默默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榆树常听他们议论老家如何,父母如何,才知山外有什么嘉靖皇帝,发生了什么大同兵变等等。榆树就想它老家。它记得老家在一座山上,两面悬崖一面坡,属山东还是山西,山南还是山北,不清楚。它那时还是一粒种子。它好像是鸟儿衔着掉在这里的,或者风吹来的,亦或是就一直在这里,反正,它就在这里扎根了。

(一)

山绿了黄,黄了白,白了又绿。冯兴旺已经耳聋背驼,抡不起锄头,每天坐在榆树跟望山下;妻子鹤发鸡皮,走路一步三晃,成半天在针线筐里翻腾。榆树数数年轮,从他们来到这里又多了四十多圈。他们一家已分成了六七家。儿孙媳妇儿都娶自外山沟的,女儿孙女也都嫁往外山沟。

后来,冯兴旺儿孙白衣白灵,把他抬到房后山洼埋了。晚上,冯兴旺又从山洼飘过来和老榆树聊天。他们是近邻,他家的鸡零狗碎榆树都知道,所以他说或不说,榆树心里都明镜似的。但他来聊天就聊,一聊就聊到鸡叫三遍,也说不清聊的什么,大概都是农活子女之类。榆树大概说的是自己如何到这里,这山水如何变化,哪年发生滑坡,哪年着了山火,都是冯兴旺不知道的事。冯兴旺总是对儿子、孙子的种地手艺不满,抱怨他们锄地不及时,肥料上得少。榆树就说,那你去种啊。冯兴旺叹口气,不说话了。

山东李志平也拖家带口到此避难时,冯兴旺已经死去好多年,榆树也记不清多久了。李志平略通风水,看中了这里,他和冯姓人说,李自成打进了北京城,天下到处慌乱,他们从平原逃到这山里也是迫不得已,恳请能收留他们。冯家族长冯怀亭说,这里地少,住不下这么多人啊。李志平媳妇儿拿正主意,让他暗暗塞给冯怀亭两串铜钱,才算说通了。榆树不知道山外事,更不知道北京,只知道月亮就那一个,山也就这一座,天下理也只有一个。它想,山有山道,水有水路,挣钱也得有钱路啊,怎么能不明不白?和冯兴旺聊天时就说到此事。冯兴旺气得把旱烟袋砸在地上,说老冯家男人没有一个蹲着撒尿的。等冯怀亭和李志平都死后,逼着冯怀亭十倍还了李志平钱。这是后话。

李志平像冯兴旺一样,就地取材,挨着冯姓用石头垒了房子。李志平个子中等,断眉吊眼,尖头阔耳,说话声在喉咙,只会闷头干活。妻子相反,浓眉厚唇,膀大腰圆,天一亮,整个山沟都是她的嗓音,一会鸡飞了,一会儿狗跑了。但按民间习惯,先入为主,所以她事事让着冯家,冯家也让着他们。榆树挺欣慰,邻居么,如此才好。后来,李志平也被抬到后山洼埋了。但李志平不找榆树聊天,而是每晚在坡上砍柴。榆树问他,砍那么多柴干嘛?他说给二儿子娶媳妇儿准备。榆树说,堆那么多,娶十几房媳妇儿都够了,放着不用,下雨都淋烂了。但他还是天天砍,老榆树就恨他说你个闷葫芦,不再管他。

村里人多起来,两姓族长就商量给村取名。商量了几天几夜,最后取两家姓,冯姓取冯字,李姓取木字头,叫冯木村。

(二)

榆树数数年轮,八百多圈了。李家繁衍到八九户,冯家二十来户,合起来一百六十多口人。活人增多,死的也增多,晚上从山洼那边飘过来聚在榆树下聊天的,也由冯兴旺一人变成一堆人,密密麻麻坐那儿抽烟说话,像开会。榆树有时会烦,说你们这些人,不去山外讨嘴,守在这山旮旯干嘛?人们说,俺是死了,也没死,儿孙烧钱,咱们享福,这不和活着一样嘛。

榆树说,那得去寻吃喝呀?你们不干活光吃喝,儿孙负担越来越重,你们怎么忍心?再说,将来村子没了,谁给你们烧纸送吃喝穿戴。他们就吃惊了,将来村子没了?怎么会呢?明明人越来越多。榆树说,物极必反,走着瞧吧。大家不吭声了。有些人将信将疑,听了劝先后离开了,有些人抱定信念,饿死也不离开这里。

李志平玄孙李有财须发皆白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榆树,说这树有年头儿了,肯定有了灵气,逢年过节应该上香才是。过年时,他家率先在树下点起香火。冯姓人恍然大悟,自是不甘落后,除了上香火,还给榆树披了红绸布。李姓也争先恐后,从根往上,凡超过碗口粗的枝干都裹了红绸布。从此,树上红布翻飞,树下香火缭绕,村民改称它为榆祖。冯姓人牵头,全村集资在旁边立了石碑,一人多高,正面刻着“榆祖”二字,背后刻着村与树的渊源。

让榆树不安的是,村民经常向它祈祷,保佑他们平安或达到某种目的。它哪有这法力?但又无法向村民解释清楚,只好违心接受着香火。吃人的嘴软,它心里总感觉歉歉的,心想若真的有能力保佑他们该多好啊。

冯李两家矛盾源自对榆树祭拜的管理。祭拜规模增大,人都挤着去树跟前磕头,有时为抢磕头位置打架;有一次还失了火,红绸布着了,榆树皮都被烧黑了。特别是祭拜后会留下些供品,如馒头、面包或布料之类,需要进行分配,有时也为分配不均而争执。于是,冯李两家商定,仪式由两族统一组织,各户轮流主持。

从谁先开始呢?因为谁先管,也意味着给后面立规矩。李姓说,他们最先给榆树上香的,他们应先。冯姓说,他们先立村的,他们应先。冯姓人多势众,最后李姓落了软,但心里不服,自是有了隔阂。这不服与隔阂就像山上的酸枣仁,种在李姓人心里,代代相传,时而萎缩时而茂盛。

有一天,山下村子突然跑上来一群人,说日本鬼子来了。榆树往山下望去,只见山间冒起浓烟,听他们叙述后才明白怎么回事。它此时感到的不仅是无助,还有自责,多么希望自己有通天魔力啊。幸运的是,冯木村偏僻隐蔽,日本兵端着枪从山下往来烧杀抢掠时,没想到云上还会有村庄。

村民们听着山下老幼的哭诉,看着远近山间冒起的浓烟,铁牙咬碎。村里二十到五十岁的健康男女五十余人,拿起锄头猎枪,摒弃隔阂,组成保家护国队,推举四十岁的冯百顺为队长,下山开展自卫战。下山前,他们在榆树下列队向家人告别。两姓族长分别给他们倒了用柿子自酿的壮行酒,面向榆树端在眉前,誓言贼寇不除,决不回村。他们先进行游击,后加入八路军,最后都长眠在太行青山绿水间,无一幸存。冯李两姓共同在榆树旁立起“报国”碑,碑后刻着他们姓名。立碑那天,全村老少不分辈份,皆白衣麻绳。中午时分,晴空万里,榆树却哗哗落下一阵雨,地面照得出人影。众鸟聚于林间,哀鸣七日。

此后好久,冯兴旺不找榆树聊天。榆树让人叫冯兴旺来,问他咋这么长时间不露面?冯兴旺站在堰边对着群山扯开嗓子,唱起晋剧《杨门女将》“佘太君表功”的唱词:

“令公他提金刀勇冠三军,父子们赤胆忠心为国效命。金沙滩拼死战鬼泣神惊,众儿女志未酬疆场饮恨,洒碧血染黄沙浩气长存。”

李志平远远看着冯兴旺,也重复着他的唱词。冯兴旺回头看,李志平也正看他。

榆树低头数着年轮,一圈两圈,怎么也数不出二百个数来。

十年后。月色如水。冯百顺默默站在“报国”碑前摸着自己名字,头上弹片和胸前碗大的窟窿还在。冯兴旺站到他身后说,孙儿,都回来了吗?冯百顺回头说,爷,让俺们回来吗?冯兴旺笑着说,你们是爷的好孙儿,咋能不让回来。冯百顺喊,都上来吧,爷让咱回来。

冯兴旺对榆树说,祖,他们终于回来了。榆树正低头数年轮。

(三)

村子有二百余口人时,榆树已从根部长出了二代,与一代并生。它从村民口中听到了全国解放、初级社和高级社,这些词它都不懂,它只懂季节,随遇而安地活着。此时,没人再关注它,也没人上香了。它不在意,也不计较,自己被捧成仙已是天大荣耀,还有何计较。

村民不注意它了,村民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集体活动上,集体上地,集体耕作,集体吃饭,集体学习。村里成立初级社,要选一人当社长,相当于村长,冯姓势众,冯兴旺的十四世孙冯世清当选。冯世清成为冯木村转入行政管理第一任村长。

村里在榆树下开会。冯世清说,要破除迷信,不准烧香,我们首先从老榆树开始。说完,把香炉推到了山下,围栏拔了,树上红布扯掉。再要推倒“榆祖”碑时,被村民拦下来,劝他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这样,碑算是保住了。

如此一来,老榆树反倒一身轻松,不吃他们的,也就不亏欠。晚上,冯兴旺找榆树道歉,说好好的,咋就突然成迷信了呢?榆树说,风水轮流转,一会儿东风,一会儿西风,很正常。冯兴旺说,怪我没养下好儿孙啊。老榆树说,我就是一棵树啊,享受到香火是意外,不享受才正常。

秋天来了,头顶是蓝天白云,四面是黑红黄绿。榆树叫来冯兴旺说,冯世清要出事,你去给他透个信儿。冯兴旺说出啥事呢?榆树说血光之灾。冯兴旺就去给冯世清托梦。走到门口,冯世清正好出来上厕所,他拉住他袖子说,孙儿啊,跟我来。冯世清跟他来到榆树下,冯兴旺让榆树给他说啥事。榆树不吭声。冯世清觉得被骗了,生气地问,你是谁?让我跟榆树有啥说?冯兴旺说,你不认识我?我是你祖爷爷啊。冯世清摇摇头。冯兴旺很失望,说我是咱村你第一世祖爷爷。见老榆树还不说话,冯兴旺只得叮嘱冯世清,近几天干活千万注意,要防血光之灾。冯世清一脸迷茫,似懂非懂。他醒后想着梦中情景,半信半疑,给媳妇儿说了。媳妇儿说睡得多梦的多吧,祖爷爷都死了多少年了,还管你的事?

村里修梯田,要开炮崩石头。那天,李保地是炮手,他故意把第六个炮的捻子放长二十几倍。点炮后,先响了五个,等了好久,第六个还没响。冯世清觉得这么长时间不响,应该哑了,就过去看,这时候第六炮响了。

晚上,冯兴旺拽着李志平到老榆树下算账。李志平说我只管砍柴,这与我有啥关系?冯兴旺说,你家教不严,故意杀人。两人争吵声大起来,不解气,又打起来。榆树拉开他俩说,走吧走吧,他们事自有他们子女处理。再说,你们后代都认识你们吗?两鬼说不上来。他俩从此再不见面,李志平索性去别处游荡了。

冯世清死后也埋在后山洼。经地下先人一辈辈讲,他才知道冯兴旺确实是他先祖。他扶着冯兴旺去责问榆树,我有难你当时为啥不明说。榆树说,明人不用细讲,响鼓不用重捶。祖宗话你都不当回事,我能奈何?而李保地亏了心,死后鬼魂被李家人赶出祖坟,跑到山外,不知飘到了哪里。

(四)

两家族为选村干部,你争我抢拉选票。不过,因为儿女亲家关系,有冯家儿子娶了李家女儿的,有李家侄儿娶了冯家侄女的,两姓关系已不再泾渭分明,而是盘根错节,你我难分。他们在拉选票时,不仅考虑同姓,更会权衡现实关系,往往为一张选票,有父子反目的,有兄弟成仇的,还有叔侄动手的。老榆树像观棋,谁想的啥,谁咋走,看得清楚。它甚至看到,冯姓光棍乘邻居男人不在家,半夜翻墙过去,天快亮时又翻墙回去;有李姓男人半夜跑到冯姓人屋睡觉的,冯姓人跑到李姓人屋睡觉的;还看到李姓一男一女,在山洼荆棘丛后亲热。它见怪不怪,想,獾猪交配、山鸡压蛋,哪一天没有呢?人也是人嘛。

即便关系如此错综复杂,但因冯姓占多数,所以村干部选举,最后往往还是冯姓占优。李姓势弱,处处被冯姓压一头,心里总堵着一口气出不来。这也成为李姓率先外出谋生的重要缘由之一。

农业社解散,人们将谋生目光转向山外。村里最先出去的是李玉江。李玉江在生产队时就不安分,常偷偷从山下倒些香烟火柴纸烛来卖,现在光明正大在村里开了小店让媳妇儿经营,他则在县城拉架子车收废品。几年下来,在县城开起商店,还把子女弄去上学,回村则推着飞鸽牌自行车,袖子挽到大臂上,露出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最让李姓扬眉吐气的是,李玉江儿子考上了大学,这是村里开天辟地的大事儿。李玉江在榆树场演电影庆贺,李姓男女老少都去看了,冯姓去看的寥寥无几,大都关起门来棉花塞住耳朵,睡觉。

村民从李家看到了希望,男人们便活泛起来,乘农闲到外面找活干,或拉货或在工地拉砖,或到山西砖窑当小工。男人出去,往往一去好几年不回,女人们就给榆树烧香祈祷,希望自己男人早点回来,平安回来,带钱回来。榆树想,我何尝不想让你们富起来呢?可我只是一棵树啊。它在心里反复说,但村民们依旧跪在它脚下反复祈祷。老榆树又不安起来。

此前,不知何时村民们又想起老榆树,又到它跟前烧香上供。他们抬回被冯世清推下山的香炉,围起栏杆,枝上红布条慢慢又多起来。榆树也没注意什么时候又被重视起来了,反正来或不来随意,它也给他们带不来任何好处。它乘晚上大家在树下聊天时,给冯李两家先人说,你们不能保佑你们子孙后代幸福吗?他们怎么老来求我。冯兴旺说,我们这些山野穷鬼,哪能保佑他们幸福。再说,都是隔了好几代的老鬼,逢年过节给烧纸的都没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还顾得了他们啊。榆树只能陪着叹息。冯兴旺反问它,你不能保佑他们,你还享受得心安理得。榆树说,人都爱敬神,一切是自愿。又说,看在咱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劝你早点外出谋生去吧,此处子孙难继,不是久留之地。冯兴旺说,谁想走谁走,我不走。

冯家冯老九,三十来岁,据说在山西下煤窑,一去好几年不见人,只往家寄钱。再回来时,是被抬回来的,据说煤窑塌了,埋在下面几十人,他是仅被挖出来的三个人之一。冯老九没了,他妻子儿女生活就陷入困顿。生产队时,他们没劳力,多少还能分些粮食,不至于饿死,现在各家顾各家,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冯老九两个儿子就辍学,相跟着到山下去拾破烂,十几年后回来,说是做生意发了,在城里买了房,把他娘接了去,旧房卖给了邻居李永富。

李永富弟兄三个,还有一个姐姐。父母嫁了他们姐姐就去世了,给兄弟三人留下一个院子,几间房。眼看年龄渐长,却一直说不上媳妇儿。本村邻村年龄相仿女子,不是嫁到了山下,就是到城里打工落在城里。他们把说不上媳妇儿的原因归结为房子小,所以又买了两个院子,一人一个院,很宽敞。终于,二弟李永贵从隔壁村说了一个有羊癫疯的王姓女子,成了家。按政策规定,一家只能生一个,他只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望子,就是希望继续有儿子延续香火。李永富和三弟李永久两人最终光棍一生,他们一死,两个院子的草就长上来。最后,李望子同时顶了父亲、大伯与三叔的门户,叫一门三不绝。

李望子小学毕业后,初中得到镇上去上,离家远,他住不起校,走读又不方便,就辍学到百里外地级市一家汽车修理铺当学徒。几年下来,技艺烂熟,能听音辨故障,就自己开了修车小门面,还娶了一位超市卖货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和和美美。李望子爱喝酒,有一天酒后驾车,撞到树上,车散了,火化了。媳妇儿关了门,把李望子骨灰送回冯木村,带着儿女改嫁,再也没有回过冯木村。

人被撞死,这在冯木村是件大事。榆树下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李志平玄孙李有财叫李姓几个人去把李望子鬼魂叫回来。叫的人回来说,李望子要守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打死也不回。李永贵亲自去叫,说你是咱家独苗,应该和祖宗生生世世在一起。李望子说,死的已经死了,还是顾活的要紧。李永富弟兄三个老鬼抱在一起,在榆树下痛哭流涕。

(五)

外出打工的越来越多。每到开年,年轻男人就像老鼠,你拖我,我叫你,结伴外出务工,或修车,或送货,或在工地、饭店等。

男人出去了,冯海志媳妇儿刘改鱼和村里所有年轻妇女一样,开始还安心在家种田养娃,后来看到姑娘们出去时一身土,回来时穿得像画上人,擦了口红,涂了指甲油,还戴了黄灿灿的戒指项链,羡慕得不行。她就有意往女人堆凑,边纳鞋底搓麻绳边嘀咕,男人在外面白天干活,晚上还不知道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呢,不如咱也出去开开眼界。她这么一说,女人们心思就不安分起来,她们明里暗里托在外干活女子介绍活路,扫马路、端盘子、侍候人都行,只要能出去。一个出去,几个出去,然后全村女人能出去的就都想了法子出去了。她们什么活都干,扫公厕、洗盘子、缝衣补鞋、贩菜卖货等等。刘改鱼白天饭店洗盘子,晚上站在城中村阴暗的角落,浓妆艳抹,向人招手,喊着五块十块。已婚女人与男人不一样,男人出去了,只要媳妇儿在村里,家就还在村里;女人出去了,眼宽了心活了,就想把家也要带出去。嫁过来的女人不是村里长大,与村庄没感情,却天生对城市有感情。她们心甘情愿租住城中村民房或蜗居地下室,拼命工作,节衣缩食,只为能看到城市繁华,能方便地买到所需物品,能跳出那个穷坑,能让子女在城里上学,也能应个在城里工作的名声赢得村里人高看一眼。已婚女人们又和男人一样,只要能干得动,就不回来。直到干不动,或实在找不下活了,肉体才心不甘情不愿回村来,魂却永远留在了城里。刘改鱼没能把家带到城里,倒染了脏病,干不成了,不得不回村休养。村里没医生,看病得到另外一个山沟小诊所。诊所治不了,让她到镇医院看。她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心疼钱,没治彻底就回家了,后来在那病上要了命。咽气前说:“下辈子当狗,也要托生在城里。”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天长日久,村里只剩下些老人,没事时坐在门口或聊天或发呆,老太太们有的还纳几针鞋垫,线绳拉过鞋垫的嗤嗤声,引得蝴蝶落脚观望。只有过年时子女们回来,猜拳拜年放鞭炮,敲锣打鼓耍社火,村里才现出一点生机。正月初十过后,村里就安静下来,榆树下香炉中的香灰也很快被霜雪洇实,香也插不进去。

榆树数数自己年轮,一千多圈了。村里人少了,晚上到树下聊天的也少了。它突然想起,冯兴旺好久没来了,感觉有些落寞。它向人打听,只说是下山去了,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够意思,出门也不说一声,它想。后来冯兴旺是回来了,但不再经常到它跟前聊天,而是经常窝在那边山洼睡觉,一睡睡一天,再睡又是一天。

后来,李姓人全部搬下了山,都在城里安了家,很少回村,除了清明和十月一,有的会回来上坟烧纸,再后来上坟的也没有了。榆树对李有财说,你们以后就讨着吃要着喝吧。李有财目光呆滞,两眼空洞。

村里只剩下冯姓,十几个人。冯姓族长冯建强,人狠心强,当了几年兵,发誓要带大家发家致富。四十岁时被选为村长,一当十好几年,他鼓励村民搞养殖种药材,但抵不住山高路远,村子偏僻,收效甚微。要想富,先修路,他正琢磨修往镇上的路时,村村通公路政策下来了,他带领在家的老弱病残,不分春夏秋冬,硬把水泥路修到山腰。再往上要开山砸石,他们实在抡不动铁锤,也握不紧钢钎了。他给儿子、侄子,给冯姓所有男丁打电话,让回来修路,大部分人不是工作忙,就是有事脱不开身,他们愿意出钱,出双份钱都行,人是回不来;回来的寥寥几个人,看工程那么大,就那几个人,根本无法完成,摇摇头又回城了。冯建强躺在水泥路与土路交接处,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被村民劝回后,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没过几年,村里只剩下冯建强一个人。他儿女都住在城里,叫他去,他不去,硬背去住了几天,就绝食闹着回来。儿女拗不过,只得把他送回,给他准备了充足的食物。他除了种菜,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望着山,两眼无神,不言不语;晚上住在石头垒的两层的堂屋里,有时不躺炕上,而是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似睡非睡。几只狐狸跑进屋东瞅西瞅,他说,你们想吃啥就吃,别咬我脸就行。

榆树问他想啥呢,他说想生产队时的事,想村里人,想自己年轻时的理想,想他当村长时没处理好的事,也在想,一个红红火火的村子,咋就只剩下他了呢?老榆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咳嗽几下,像老鸹叫,声音在山间回荡着。

这年秋天,晚上突然狂风暴雨,大地笼罩在黑暗与雷雨中。一阵闪电,一个火球从天上落下。榆树觉得身上一阵疼痛,一大枝就倒下了。它喊冯兴旺来救它,冯兴旺没来,也许他没听到。它喊冯建强,冯建强说我听到了,可我走不动了,帮不了你。第二天,冯建强端端地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死了。儿子做梦,梦见老榆树说他爹死了,醒来就给冯建强打电话,没人接,赶忙回来一看,人果真死了。

冯建强也被埋在后山洼,离冯兴旺不远。冯兴旺的坟早平了,上面种了地,现在长满荒草。冯兴旺不让冯建强靠近他,骂他不孝子孙,好好一个村子在他手里废了。冯建强不认识冯兴旺,不买他账,就顶嘴。吵着骂着,一堆人就把冯建强围起来,拳打脚踢,说他忘了祖宗。冯建强知道了冯兴旺辈分后,羞愧满面,又满腹委屈,抱着老榆树一声声长嚎。他干脆不在山洼呆了,就呆在村里他家堂屋,坐在他的太师椅上,反正到处都没人,他呆哪儿都一样。他在堂屋呆着,他还是村长,那些死去的人,晚上还过来找他聊天说话,见了他还是很客气。

榆树数数自己年轮,正好一千一百圈。它想,我还能活多久呢?二代榆和三代榆倒是生机勃勃,它感到欣慰,但又从冯木村兴衰中看到了自己将来。它有时候叫冯建强想聊聊天,冯建强只是嗯嗯回应,不过来。榆树知道,自己也老了。

那些早年死去的人,想起榆树曾经说,将来村子会消失的,果然应了。村里没了后代居住,逢年过节也没人给上坟烧纸,他们不得不外出寻找衣食。他们开始了流浪,东边找点西边觅点。一到年节,他们就守在路上,捡拾他人丢的或是误烧的纸钱。

(六)

村里没了人,草就成了主人,几个春夏秋冬轮回,整个村子就落叶翻卷,杂草横生。许多年后,有驴友来这里探险,远远看到一片森林,走近了才看清楚,高高低低的树下有许多石屋。屋子坚强地立着,头耳鼻眼和前后背上,长满杂草。

天色已晚,他们在一间屋子扎营住下。扎好帐篷,打手电去村子转,看到一间屋里放着一口棺材,落满灰尘。他们再不敢乱跑,就回到帐篷睡下。半夜,男驴友甲听到外面有声音,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几个人抬棺往山下走。怎么晚上埋人呢?他转而又想,可能是各地风俗不同吧。示意同伴来看。同伴爬在窗户上往外一看,看清了那些人都没有下巴,惊得啊了一声。抬棺的听到声音,都回头看,个个脸上贴着白纸。驴友甲打开强光手电照去,那些人忽地散了,棺材扔在了地下。第二天驴友们去看那棺材,竟是朽烂的。

自然,驴友们也发现了冯建强家堂屋那张太师椅,椅上落满灰尘。有驴友好奇,便擦了擦坐上去。一坐就坐到了冯建强腿上,冯建强气得不行,半夜乘他们熟睡时,把他们帐篷扯开,或把他们鞋子扔到山下。于是,驴友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冯木村的怪异之说。有驴友自恃胆大,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说哪有鬼?往那椅上撒尿。冯建强忍无可忍,乘他在悬崖边行走时,把他推了下去。还有不服气的说邪不压正,往椅上扔垃圾丢粪便,照例坠了崖。如此意外死了几个,驴友们就警醒了,将太师椅视为灵物,再不敢碰,凡来村里探险,都要对着椅子先恭敬地磕几个头。老榆树劝冯建强说,都死了还那么要强,何苦呢?他说,我是死了,但我脸面还在,冯木村尊严还在,报国碑还在。我们堂堂正正,没惹谁,也没亏谁啊。

驴友们也发现了榆祖碑和报国碑,便有好事者来这里探访,依据模糊的碑文作出种种猜测,甚至写出半真半假的文字来。

老榆树已四代并生。第一代心枯了,树皮撑出一个洞腔,能站下五六个人避雨,新三代树干健壮,遮荫半里地,枝叶混杂分不出你我。树根部像一块巨石隆起,高出地面两米多。有人好奇,这树根部咋这么高呢?就去挖,挖了五米多挖不下了。那榆树生长的地方下面是块巨石,粗粗细细的树根或弯或直,把一道道石缝都挤满了。

(2025.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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