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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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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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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弦月 ,莽昆仑

这一天,五月的风,吹落了夜幕,四周陷入黑暗,静悄悄的,清幽幽的。欢乐和悲伤,迷茫和彷徨,每一种情绪色彩,都可以秩序井然地逃出生天,从而跟着沉寂的夜,达到深邃和远方。我喜欢这样的夜晚,喜欢山野的空落,更喜欢醒来一身的迷幻,抵消劳累、孤独和内心的激荡。沉浸和纯真,叫人隔外清晰地看见自己,看见自己巧取心灵的归宿,从而获得闲适的日子,去回答星球深处的虚无和恬淡。

这里,是罕见的无人区,体验和领悟自己,是我每一场亲近荒野的主题。这种回避与世浮沉的生活,总是会在极致和恐慌的包围圈里,让心无旁骛追随我,沉落于群山的夜晚。这片寥廓的夜晚,这片无人倾听的夜晚,这种被星球遗忘的无人之境,是昆仑山的,也是我的。

昆仑山,又称昆仑虚,文字记载里,它的美名颇多,比较响亮的尊称就是“万山之宗”、“龙脉之祖”。如果潜入绵延2500多公里的昆仑山脉,取一段,头枕荒凉,仰望星空,人的感受,一定会对它的尊称肃然起敬。为了潜心阅读尊称的背影,我来到了昆仑山脉的中段,做一次昆仑山的忠实读者。

昆仑山的显赫地位,名不虚传,进来一趟,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这次进昆仑山,我是沿着车尔臣河进来的。车尔臣河,是新疆且末县的母亲河,发源于昆仑山北坡的木孜塔格峰。这一夜,我栖息的地方,离且末县城有300多公里之遥。

这次进山,我是找了两位维吾尔族兄弟帮忙的,一位是阿里木,他是一名出色的摄影师,一位是肉孜,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在吐拉牧场。吐拉牧场,地处且末县东南部的阿尔金山和昆仑山两大山系接壤地段。这个创建于上个世纪60年代的牧场,四周高山环绕,气候干燥,对于城镇而言,它所处的地方,遥远而偏僻,很有天边牧场的风格,进入昆仑秘境的前一晚,肉孜就带我住进了吐拉牧场。

离开吐拉牧场后,山里没有正常的路,只能在崇山峻岭间的戈壁上横冲直闯地往前走。肉孜的皮卡车,是一辆已近报废的车,车况很差,走起来,着实令人担忧。这片昆仑秘境,是自然保护区,需要办理相关手续才能进来,山里没有信号,万一车动不了,什么危险都存在了。我们的车,离开吐拉牧场,开出一百多公里后,就进入了绝世的无人区了。

在无人区的这个夜晚,我们三个,窝在一辆皮卡车里,山夜,很静,只有风的呼吸,越来越细腻。肉孜和阿里木依然睡得很沉,而我被窗外的风敲醒之后,再也来不了睡意。这里和内地的时差有两个时辰,醒在凌晨,我发现窗外一片惨白,是不是有月光了,为了试探山夜的惊喜,我轻轻地开门下车,整个人都呆傻了,确实被惊喜吓了一跳。

在我的前方,一弦玲珑的弯月,在低空徘徊。墨蓝墨蓝的夜空里,它体态轻盈,姣好明媚,它晶莹如玉,不染纤尘。

下弦月,多么好的半规月影,它像仙女,以无声无息的碎步,漂移在夜空,它又恰似姗姗出轿的新娘,陪着昆仑山脉,度过美好的初夜。

每一次,在大自然里遇见月夜,我总喜欢来一次潜规则,把自己的身心都交给月色,换来成行的文字,为生命途中的痕迹润物无声般地歌唱。每一阵,只要微风吹动,月光传送过来的光影,让我读到了它为大自然做信使的千年故事。

这个夜晚,是很特殊的,莽昆仑,把沉寂的荒野交给我,含羞的下弦月,把凄清的月光交给大地。虽然只是半痕之月,它依然柔情似水,抚摸大地,十分妩媚。在它婆娑的月影之间,昆仑山的一片片山岭,吸收斑驳的月光,犹似浪花一般,在风中微弱地荡漾。

我离开车的距离已经有50米远了,坐在一个较为平缓的山丘上,接受山风的吹袭,任凭月光的洗礼。一阵心静的享受之后,我把目光推送到左边近数千米之外。但见一群高入云天的昆仑雪峰,袒露着洁白玉体,隐隐约约地。淡淡的月光,坠入一座座沉睡的雪峰,山巅的雪花,凉浸浸的。那朦胧的现场,是淡雅的,是柔和的,也是凄迷的。

人生的旅途,惹人的月亮,是时常发生的,而且很动态,它会在不同的情景和场所,参与我们的精神活动。只要想起旧月光,一定无法忘怀,年少狂的锦瑟年华。那时候,情窦初开,我们一旦和初恋相遇,失败和成功,月亮都没少参与。月亮借它的光,发出的信号,要么是喜悦的,要么是忧伤的,不管是什么感情色彩,月光下的青春,都是多愁善感的色调,这也是人生必须深陷的一段路。

不过,一生的奔波,多数路段,月光还是美好的,它能和人的美好向往链在一起,也能和人的愿望合在一起。圆月,或者镰月,给与我们的都是清澈的光,清澈的光里,有时候,虽然泪点斑斑,但人的精神活动依然能驾驭月光的清辉,让人有峰回路转的盼念。

任凭夜风掀开一颗虔诚的心,我似乎和这一弯下弦月对上话了。下弦月,御风漫步,它虽然没有圆月那么皎洁、清亮,但它一样是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泊岸。孤弦月,如钩的美意,温柔地孵化出昆仑雪峰的倩影,在我用尽目光撞上它时,它从清澈的天心,无声地飘逸而来,仿佛带来无数粒诗句的声音,给我醒目明神。

今天,我呆在昆仑雪山的旁边,让人迷醉的月光,尽管是来自于一镰凉丝丝的月华,可它那窈窕的身段,比圆月还勾人魂魄。它的月光很苍凉,它把一排昆仑雪峰,从倩影开始,慢慢地勾勒出神女一样的轮廓,它的月光很孤冷,映照在我孤傲的灵魂里,我荣幸地吮吸到莽昆仑孤弦月焕发的芬芳,这种芬芳,是世间罕见的,也是在人世间,我独享昆仑月夜的极限果实。

昆仑山,嶙峋壁立的雪峰,被这一镰弯月点亮,哪怕只是微光,我都感受到人间的仙境,从浓浓的画意里慢慢地浮现。这座名噪古今的大山,在人们心目中流转着不朽的传说,最令人津津乐道的神话里的人物:女娲、盘古、西王母等,成就了昆仑神话,也是昆仑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

今夜,我深熬昆仑之夜,倍感幸福,也兴奋得无所适从,我看了一回时间,已近拂晓了,自从下车之后,什么恐怖都赶不走我的好奇和心动。这样也好,和多情的孤弦月一起,陪着雪山群迎接黎明回家,或许,我能把昆仑弦月留在世间。执着一次,我相信,月光的种子,会在我的精神家园潜伏,待到怒放的时候,它一定和昆仑山的神意一道,支撑着我的文字,由大山深处起步,向着未来,接应可能的后来者。

从卫星图上看,我们穿行和栖息的地段,紧挨可可西里最隐秘之地。对于昆仑山脉而言,我认识的这片大山,并不是昆仑山家族最经典的段落,不过,这里,应该是我独家探访的。据肉孜说,这片大山没有人探险过,只要越过那片昆仑雪峰,再走上数十公里,就可以和可可西里最深处的雪山圣湖相遇了。

我的思绪依旧沉落于低谷,被遐思所困,没过多久,突然接到一场大风的呼喊,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后,醒回现场。一眨眼,黎明前的黑暗,都消散而逃,东方的白鱼肚,一晃而动,日出东方的戏启幕了。

这个时候,我发现阿里木和肉孜也都起了床,至于日出日落的戏,作为摄影师,阿里木是不会不凑热闹的,肉孜跟着他,在另一个山头遥望远方。就是一阵风的功夫,一抹胭脂红,偷偷地抹上了昆仑雪峰的额头。那抹胭脂红,以惊人的速度爬山了昆仑之巅,它的秘密和语言,我们人类真的是无法测量和表达。在神秘的昆仑山绝密之域,假如一个人,突然和这道神光相遇,估计惊愕和恐慌爬上身来,嘴唇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些年,我习惯这种恐慌,所以,就算孤家寡人,身心,都会风平浪静的。这些年,我也热衷于这份惊愕,喜欢用心去阅读来自于天外神光的惊奇,我很清醒地知道,但凡令人惊奇的片场,都会发生一曲惊天动地的好戏。

那一片昆仑雪峰,海拔至少达到5500米之上,由于地处的纬度较高,整个山腰到峰巅都沉积了厚厚的千年白雪。几座雪峰,虽然不知道它们姓甚名谁,但都很挺拔葳蕤,身段之雄奇,颇显神女峰之风韵。

日出东方的那一边,太阳刚露头,就被一片早霞轻轻地按住了。那一刻,稀薄的云儿,和风协商好了,正在表演一阵飘来飘去的仙意。也因此,在我的目光里,迷人的朝霞,出现了,它们为今日的太阳出世,纵情歌唱。附身低空的朝霞,尽情地炫耀那片斑斓的锦衣,在这件锦衣之间,浅蓝、金黄、绯红、深褐等不同的色彩,互相抢势而又和谐谦让,简直美得如一页诗篇,拓印昆仑朝霞的旷古绝今之美色。

昆仑山脉,是一座文化大山,小时候,连环画画家们曾经为它动过笔,我也从连环画这种小儿书中,获取过昆仑神话的知识。后来,长大了,一些古籍对昆仑神山的记载,也惹人浓厚的兴趣。当然,对昆仑山产生热情的,自然少不了作家们的笔墨,他们或者以诗言志,或者以武打小说,附体昆仑,盘活大山之魂。这次深入昆仑山,做一次秘境探险,我很懂自己,也不停地领悟自己。一个人,想从大自然怀抱里,抓起一滴露水,给干涸的思维输送养分,必须得具备越过千山万岭的气质和精神。我想,这次昆仑探险,也是难得的一次自我检验。

身处秘境,遇见昆仑之月,得到昆仑的朝霞,这些现场,都是文字和画意中无法真实得到的。属于自己的现场,才是鲜活的邂逅大戏,这一曲戏,是独到的,也是意味深长的。

当我一转身,让目光再次嫁接昆仑雪峰时,好家伙,这片雪峰,已经由那峰巅的一抹胭脂红,变成了半个身段的玫瑰红。晨风开始起劲了,风的咆哮,越呼越旺,它们在玫瑰红的雪峰上疯狂地游荡,让整个玫瑰色,像一束束火焰高蹈和奔放。这种奇异的色调,成了昆仑雪峰诡谲的音符,满足了劲风横扫神女峰们的野心。

太阳出山,五光十色的美,因时令不同,日子不同,它显现的光影之美,也是千差万别的。这种叫人窒息的美,是瞬间的,也是永恒的,因为它来过昆仑山,也来过我的文字,来过我的心灵。它唤醒了我的欢愉,叩开了昆仑仙境的神域之门。

在山间岁月,这一夜,总算没有白熬,昆仑之晨,盛情款待了我这个人寰中的孤行者。和阿里木和肉孜汇合之后,依肉孜安排,要走回头路了,要不,新的一天,赶不回吐拉牧场,又要露宿荒野了。

走回头路,肉孜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也就是说,不按来时的路返回,而是去另一片大山穿行。这么一来,我对昆仑山野更有期待了。一路上,时而遇见三五成群的黄羊,在草地上埋头啃食,时而遇见一群岩羊,在悬崖上跳跃。它们是荒野的孩子,看上去很自由,但它们也要提防天敌的突袭。

不到一个时辰,我们的车,停靠在车尔臣河之畔,这条隐秘深山的河流,滋养了山间的奇花异草,也是山间野生动物的主要水源。昆仑山脉,印度洋和太平洋季风气候,根本涉足不了这里,所以,大山里气候干燥,年降水量极低,风沙大,植被稀缺,可以想见,山里的环境是多么恶劣。

在车尔臣河的不远处,我发现,有一片低矮的山丘,连绵起伏,面积不小,走到跟前,大白天的,忽然有些惶惑不安了。这片浅橙色的山丘,蜿蜒几里地,很是荒凉。在昆仑山的家族群里,深入进去,处处可见荒凉,但这片山丘,造型千姿百态。沟壑纵横的山丘,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尽管有些不适感,但它让我突然想起,这片静谧而又诡异的山丘,是拍摄与昆仑神话相关主题电影的好地方,也是写修仙小说的好素材。没过多久,又起大风了,飞扬的尘土,将整个山野荒丘,换成一片阴森恐怖的面孔,但这样的面孔,却将人间罕见的侠客秘境和荒凉之魂,彰显一份十分勾人入境的洪荒之力。

昆仑山,在很多文字表述里,它还得到了“中国第一神山”的美名,关于它,还有许多神秘符号和未解之谜,都潜伏在连绵千里的时空之间。作为个体的生命,我们每一个探险者,想一辈子用脚丈量它的身躯,恐怕是望尘莫及的梦想。昆仑山系的家族,有许许多多经典的雪山群,分散在不同的地域,它们是众多河流和湖泊的源泉,是大地生灵的呵护者,是昆仑山脉的娇子,也是神山的山魂。

回到车尔臣河之畔,看见肉孜和阿里木沿着浅河床去寻找昆仑玉了,我便安静地躺在江水的身旁。我的一只手轻轻地放进车尔臣河的浅水湾里,一边嬉水,一边遥想,车尔臣河的故乡在昆仑山主峰之一木孜塔格峰。海拔6973米的木孜塔格峰,从它身上滚出的第一滴水,就是车尔臣河的源头。多想去一趟,可惜,它离我躺卧的山野还有两百公里之遥。肉孜说,他这辆车不行,要两辆越野车结伴,才能冒险去闯,条件所限,这个念头,终究成了泡影了。

昆仑之夜的享受,一直都难以释怀,车尔臣河之畔,我的这一份仰天之躺,给自己躺出了诗情画意。今日凌晨,藏在深山人未识的昆仑雪峰,是否听到了我心灵的痴恋,那枚昆仑山的半规月神,是否还记得我童真般的稚气。也许,多少年以后,它们会在我的文字里,被世人熟悉和向往; 也许,多年之后,它们重返凡尘的视野,人们在惊奇的目光里,猜想我的身影,是否有资格嵌入迷幻的朝霞和月光的空隙。

仰望着湛蓝的天空,空腹发出了饿的信号,嘴角边却心满意足地裂开了淡淡的笑纹。我知道,笑纹里的墨香,滴入这段小时光里,孤弦月,莽昆仑,以此为序,为我的荒野生活沉淀了一页人生意境。

2015年5月15日

落墨于新疆且末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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