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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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狂野的日子，五月的阳光，抵达高原，还是比较宜人。大风，吹得相当猛烈，一阵接一阵地，拼出无形的浪涛，流动的烈风，挺嚣张的。大山深处，没有路，一些稀少的野草，蛰伏在泥土里，顺着初夏的额头，往上爬。另外，也能遇见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儿，拽着嚎风的衣领，深情地摇摆。耐心认领眼前的画风，辽阔里的荒凉，浸透了目光。难得的是，我是一个被荒凉得道的人。荒凉，在自然秘境里怎么横行，我就怎么来，只要自由的灵魂，承认舒适，哪怕迷失了方向，都能被荒凉送出来，直达如释重负的惬意。
这几天，五月的晴空，催醒了昏睡多时的野性，它让我放下尘世的负累，沉声静气，面着微笑，走一趟冈底斯山。冈底斯山脉，是青藏高原著名的山系之一，它在藏语中意为“众山之主”。如果要说和这冈底斯山结缘，那可就早了。20多年以前，徒步中国陆地边境，我从春天出发，走过夏季，走近了冈底斯山。
那一年，那天晚上，落脚在圣湖“玛旁雍措”和鬼湖"拉昂错"之间，左边，是喜马拉雅山的纳木那尼峰，右边，是冈底斯山主峰冈仁波齐峰。真是人世间的一片极境之地，似乎是神遗落在世间的圣境。走进去了，都不想出来，出来了，还想再回头。第二天一大早，刚把帐篷撩开，一边是霞光初照，一边是日照金山。那一抹胭脂红，爬上冈仁波齐的额头，震撼之力，搓醒了昏昏荡荡的目光。
冈仁波齐，是人们心目中的“神灵之山”，虽然海拔只有6656米，它以奇峰挺拔的气势，撑开了神圣的气息，威凛云峰之间，被人们誉为“阿里之巅”。后来，每一次从头再来，跑荒野，孤单的身影，从来不会在这里飘忽而过，而是潜伏在黑夜里，守尘缘，给自己的灵魂，分享雪山圣湖的清晨和黄昏。因为，这两种时辰，神光一旦出现，都会启动灵魂里的一道裂缝，让我得到净化和与世无争的安谧。
多年过去了，今天，走冈底斯山，我把更多的精力投放在仲巴县和萨嘎县之间的山野。冈底斯山脉海拔最高峰，伦布岗日，就栖息在这片荒野秘境。它有拔地而起的气场，在奔腾起伏的群山里，它有巍峨独秀的威严，只是，矗立在荒僻之地，探访的人为数不多。在它的东西南北坡，雪山不同的雄伟之姿，映入眼帘，落入感情里，都是一次次与心灵对撞和对话的非常之观。
三个多小时的奔波，翻过多重山岭之后，我们的车停靠在山坡上，和我们处在对面的，是归隐荒野多年的伦布岗日。在它的旁边，另一座雪山，更是藏在深山人未识的神秘者。它的名字很奇特又十分陌生，它叫抗不陆，是冈底斯山脉的家庭成员之一。
这里，是冈底斯山脉的西北坡，连绵起伏的十五座雪峰，在时光的年轮里，傲立长空数万年。它们是冈底斯山脉的孩子，在日月星辰里埋掉了一页又一页雪山传说。伦布岗日，以海拔7095米的伟岸风骨，抢得冈底斯山脉最高峰的荣誉。
在我和伦布岗日之间，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这片旷野，空间很大，空间的布局也很性感。大地上，野草很少，这一点，应该是与海拔有关。旷野的海拔已经上了5千米了，能够在这里活着的奇花瑞草，那一定是珍稀植物。
风，越吹越细了，它吹走了天上的薄云，完成了自己认定的任务，算是协助太阳，为把阳光输送给大地，劈开了一条空阔的天路。和随行的人员支了一声，我便背上行囊，朝伦布岗日走去。
旷野，是莽莽苍苍的。这片旷野，是沉沦千古的大地，虽然荒凉的气息是那么浓，它还是一片孕育生命的土地。一些垫状植物，匍匐在泥土里，顽强地生活，一些袖珍的黄花儿，舒展笑脸。走在它们身边，感受到荒凉的土地上，一股股生命的活力扑面而来。
旷野的前方，是向左右蜿蜒的雪山，旷野的两侧，是沉睡的大地。天色清明，阳光明媚，在无人之地，怎么走，都是一身轻松，满心怡悦。没有牵挂，没有杂念，如同一个远离尘烟的修行者，不爱红尘，不惹喧哗里的浮躁和功利。只念在一方清澈的世间，以自我观照，达成心境平静。
亲近自然，这不是第一次穿越旷野，也不是第一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投放自己的痕印。今天，似乎感受到一份久违的豁然开朗。走进来了，心灵的飞翔，越过了文字，孤独的火花，为自由的生活燃尽了贫瘠和肤浅。这里的风，吹久了，就有点萎缩了。它静静地吹过我的额头，它知道这是和我相遇的意境。这里的土地，荒芜又古老，它拽出了我的脚印。它明白，这样的搀扶，让我不再孤立无援。越靠近雪山，洒脱的性情，有点泼出豪迈了。在和伦布岗日相识之前，我更愿意滞留充裕的时光，沉落在旷野，听野风，听阳光，听荒寂的野性。直到有一瞬间，内心的声音，从囚禁到释放，甚至待到独一无二的自己，照亮自己，我就可以深情地说，做一回旷野的孩子，做成一个十足无忧无虑的孩子。
走旷野，用均匀的呼吸，轻轻地抚摸着它。它是那么苍茫，又是那么乖巧，它把冈底斯山的荒野之魂，兜给我阅读。从中，我读出了浩瀚和光阴的流逝。相对之下，又读出了自己的渺小，读出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孤芳自赏。或者，精雕细琢，是自我探索的梦乡，千锤百炼，又是必须路过的寂寞隧道。无论是一份什么答卷，我都会客观地将自己掰成一粒又一粒尘埃，沿途播撒，静待，风雨剥离，花香四溢。
傍晚时分，终于走到了伦布岗日身边。在伦布岗日和抗不陆两座雪山之间，有一个袖珍海子，也就是一个高山小湖泊，我就坐在小湖之畔，舒缓一下奔走的劳累。
伦布岗日，不愧为冈底斯山脉的最高峰，壁如刀削、崖高万丈的雪峰，高入云际，雄伟的山体，铺满了洁白的雪花。被它孕育的古老冰川，从山腰一直向山谷铺开，犹似圣洁的冰美人，舒展着体态袅娜的风韵。
令人仰慕的是，在它的山麓，一个天蓝色的冰碛湖，镶嵌在它的玉体里。远看，宛如一枚由时光锻造的蓝宝石，被它藴养与呵护。一湖幽蓝的水色，和伦布岗日洁白的肌肤相互映衬，使这一幅山野的花卷，在风中流淌着山情水意的妙境。在这样的妙境里，雪山和湖泊，千年的交融，万年的依傍，给人的心灵摊开了自然山水的无穷空灵。它们以山水寓神的无言之美，是我的目光无法穿透和解剖的。
这里是它的西北坡，日薄西山，阳光带走了它的温暖。虽然看不见从它的身上发出雪光迷离的幻化之意，虽然不见它醉夕阳的腼腆姿色，但它的冷峻和冰艳，更叫人着迷。它的西北坡，方位很偏僻，山间又没有路，原始风貌，很是奔放。它和幽深的旷野在一起，为星球的秘境，守住了野性和寂静！在这里，几乎很少有人来打扰，远离世俗，远离纷扰，它显得更加沉寂和肃穆。它在逶迤不绝的群山中，以庞大的雪峰，沉淀了远古的时光。一副庄严威武的身姿，千万年间，给荒野说故事，说得荒凉都出落得无价的气质了。
人世间，每一座雪山，都是地质年代造山运动的宠儿，它们延续至今的密码，人类并不一定能完全给以解密。它们的生命轨迹，是神秘的，出类拔萃的个性，它们又是各有千秋的。伦布岗日，亦是如此。
伦布岗日，在冈底斯山脉的家族成员里，没有像冈仁波齐那样，成为人们心中朝圣的神山。冈仁波齐在冈底斯山脉中声名显赫，地位尊贵。伦布岗日，发育了101条冰川，它令人敬畏的是，巨大的山体，雪的覆盖面积较大，其山体在不同的方位里，以不同的造型，能撩起人的目光发出不同的惊叹！
和它面对面，人的内心，一丝丝虔诚，慢慢散开。文字里的声音，走过脑海，也变得丰富多了。沿着身边的袖珍小湖，我往前走去，忽然被一个小精灵的动作，惊动了目光。但见一只野兔子， 从湖岸拔腿就跑。我定睛一瞧，那兔子的尾巴居然是蓝色的，很是好看，当然，这兔子的速度是惊人的，还没让人看上瘾，一溜烟就不见了。
在荒野里生活，哪怕只是短暂的停靠，总是有不可预知的事儿，叫人兴奋。一只野兔子，唤醒了我脚下的沉闷，我的目光下意识告诉我，加把劲，往前赶，抗不陆，只有咫尺之遥了。
抗不陆雪山，养在深闺，基本上没人知晓了。它的这个干涩的名字，我是从卫星地图上得知的。这座海拔6千米之上的雪山，从远望，挺有看头，它的形态如一只雄鹰，张开翅膀，傲立在旷野。年复一年，它陪着伦布岗日，数星星，品月光，日子也算逍遥。
来到它跟前，差不多，它和我之间已经是零距离了，着实被一片洁白吓了一跳。抗不陆，雪山姿色，十分妖冶，五大三粗的胴体，都披上了性感的雪花。从它的山坡到河谷，一片圣洁的冰川，净透了漫长的岁月。把目光剥落之后，会发现它在我的目光里，睡得很沉很香。如果要侧耳倾听，冰川的肌肤，被风摸出绽放的时候，那鱼鳞般的波纹，宛若浪花里的欢歌，弯弯曲曲地飘逸着动听的节奏。在它的身边，心有敬意，就能感受到风的快乐，也能感受到冰川的笑意。或许，这就是大自然创建杰作的玄学，从美好的情景到一眼惊艳，都给人搭建了难解之谜。
冈底斯山脉，要深入探访，一些雪山圣境，都有丰富的表情，那些饱含野性的表情，一定会让身临其境者，从净化和提升中走出另一个自己。关于这样的向往，我一直是有非分之想的，走过多少路，叩见多少秘境里的圣境，能不能走出一个净化的自己，沉淀的心，会给自己表达，只是这份表达是看不见的，是无声无息的。
抬头，望了一次天空，忽然发现，一轮椭圆形月亮，倒挂在低空。今天，是农历十三日，白月光，来到了这片旷野，太阳快下山了，跟随的伙计，还在几里地外。这时候，我已经从独来独往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准备返程，和同行者汇合。
风，小了，也凉了，月亮，和夕阳一道走，只是，夕阳归家，月亮来看我们的星球。站在夕阳西下的旷野里，与伦布岗日道了一声离别，给抗不陆挥一挥手，我感应到，与我的动作同步的是，如水的月光，正在收集众多夕霏。
这个日光褪色的傍晚，这个苍凉的傍晚，落在我心间的，是惜别之情。冈底斯山的这一方深境，慢慢地送走我的脚印，我相信，那脚印里，深藏着伦布岗日的神意，也深藏着抗不陆不老的秘密。
2022年5月30日落墨于西藏拉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