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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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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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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的地址

家与故乡

故土的地址

一日午餐后回办公室途中,一个学生从身边匆匆跑过,我叫住他问,你家住哪儿?他停下脚步顺手一指,我诧异地说,那儿不是谁家的房子吗?见我疑惑,学生接着说,我是租那家的房子。原来如此。不过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是想问他家住是哪个村,是哪里人,以便对这学生多些了解。是我问不够明确还是学生答非所问?感觉都不是。问题出在哪儿呢?

小时候,每当有人问起家住在哪里,我总会不假思索回答我家住乡村和具体的小地名吕家湾。如果还有人疑惑,我会说出自己父母的名字。还会描述我家房屋前后都是山,门口有一条小水沟,水沟流到家门口便成了我家吃水的水井,好似人们就知道我家在哪儿我是哪里 人了。秋天屋前晒场,铺满金灿灿的玉米粒,连带着我小小的身影也仿佛被涂染成了金黄色;屋旁的菜园,母亲弯腰侍弄蔬菜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的影子斜斜映在泥土上,又长又亲切。家与故乡,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我心里严丝合缝地叠合着,永远翻不过去,也永不会分开。

然而,年岁渐长,我亦不得不离开故土,汇入城市奔涌的人流之中。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钢筋水泥铸就的森林里,我居然也拥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小小方格。那方格子悬在半空,透过窗户俯视,车流恰如一只只甲虫,在灰白交织的大地上无声爬行着,川流不息。时间如眨眼般快,几十就过去了。每次回到老家,却惊讶发现那曾经熟悉的老屋早已被推倒,原地矗立起新盖的平房,黑瓦白墙,在阳光下刺目地闪耀着。村中的面貌与儿时的记忆也有些面目全非,泥土小径已翻新成水泥乡村路,儿时玩耍过的小水沟没有了水流甚至也改变了流向。唯有儿时住过的老屋还完整保存着儿时的记忆。

后来我有了孩子,他出生在城中,成长在我工作的乡村集镇。上完初中也离开了集镇去大城市上学了。随后我在城里便有了房子,孩子回家再也不用回集镇的房子。问她:“我们家住哪里呀?”她会立刻说出城里房子的出门牌号。我再问:“那你又是哪里人呢?”她却顿住了,眼神困惑,茫然无措。这个我理解,一到三岁前跟着生活在乡下下很偏僻的乡村中学。除能见到学生和学校的老师,学校周围的环境人和事都与她无关,虽然我把学校所在地当作自己第二故乡,于孩子来说确实没有太大的关系。三岁后随我来到集镇生活,从幼儿园到初中毕业就十年左右的时光,她活动的范围也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集镇上的同学同样也不知道住那儿,除偶尔会一起玩玩与集镇也关系不大,说这儿是她的故乡也不是太准确。至于我的出生地,除节假日回去一下,与孩子也没有多联系。我问她是哪里人呢的本意是想告诉她说我的故乡不就是她的故乡么?柏果埫、吕家湾,于她而言,不过只是她幼时我说要回老家老家的一个名称而已,飘飘的,毫无重量。她的根须,已悄然扎入都市坚硬的水泥缝隙里;而故乡,仅成了一个仅存于纸面、传说中模糊的远方。

如今,我常常望着城市窗外密密麻麻的灯火,每一盏都像一颗固执的心脏,在陌生坐标上跳动。它们各自映照出无数人心中那个“家”的地址——这地址,早已不再是我们祖先赤脚丈量过的土地,而是散落于不同空间里、由无数迁徙轨迹编织而成的坐标点。然而,我们血脉的来处,却永远固执地指向那个籍贯栏里填写的小小地名,指向被推土机抹平、又被水泥覆盖的泥土深处。

故乡,终究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精神深处无法彻底拔除的根系。它默默沉埋于我们脚下,无论我们行走多远,无论脚印印刻在怎样坚硬的城市地表——那泥土的温凉,那根脉无声的搏动,始终在灵魂的幽暗处发出回响,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心跳,在血液的河道里日夜奔流不息。

纵使城郭改易,纵使屋宇倾颓,纵使孩子指认的门牌号越来越陌生,我们灵魂的籍贯簿上,始终铭刻着同一片土地的胎记。我们这一代人的心,像风筝飞得再高,线轴却牢牢钉在那方日渐模糊却永不消失的泥土里——它沉在血脉深处,纵使被覆盖于水泥之下,也如一枚时间的舍利,埋着生命无法磨灭的来处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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