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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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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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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中岁月

坛中岁月

李家湾的施大爷走了,享年八十五。

他一辈子未娶,走的时候却不冷清——弟弟守在床边,邻居们也常来。人们都说,施大爷人好,勤快,心善。

年轻时,他是山里数得着的俊后生。可他是长子,下面弟妹四个,父母多病,担子早早落在他肩上。他帮着撑家,带大弟妹,用勤劳节俭供出了一个医生、一个教师。这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他姻缘的代价。婚事一年年耽搁,过了五十,村里给他报上了“五保户”。

这名号没困住他。施大爷身板硬朗,田种得比谁都精细,收成总多几成。他年年养三四头猪,留一头自己吃,还养两头牛,耕地卖犊,收入不错。在湾里,他瞧着不像靠吃国家补助的,倒像个殷实户。杀好的猪肉每年都吃不完,一串串挂在堂屋墙上,油亮亮地,像无声的奖状。有人劝他卖了,他摇头:“看着,心里踏实。”

七十岁那年,弟妹侄辈想给他做寿。一来多年没庆过生,二来他在湾里人缘好,大家都想表心意。可施大爷一口回绝。以往谁提生日,他都嫌麻烦,说一个人开不了伙。晚辈便说,我们自己动手,再不行,请隔壁王大妈来掌勺啊。一提王大妈,施大爷就不接话了,有时含糊一句“人家有人家的事”,耳根却悄悄红了。

王大妈比他小十多岁,当年嫁来时,是湾里一朵花。她丈夫人老实,力气却短,田里重活常吃紧。土地下户后,家里耕田、背粪、收玉米,总要请人帮忙。丈夫嘴笨,总是王大妈出面。只要她开口,湾里汉子都乐意伸手。施大爷是不请自来的那个,往往一桩大活,他闷声不响就干完了,别人插不上手。王大妈性子直,有一次邻居占了她家田埂,她站在稻场骂了半上午,句句在理,声音亮堂,从此湾里人都知道她不是软柿子。施大爷那次就在不远处劈柴,听到最后,低头笑了笑,自言自语:“这脾气……”

后来,弟妹成家,田地都留给了施大爷,地多忙不过来时,他也需请人或是换工。这时节,王大妈总会过来,在灶间忙活。施大爷大方,总取好肉交给她整治。饭菜上桌,总有一壶烧酒,帮忙的人吃得热闹。席间有人打趣:“老施啊,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才像家嘛!”施大爷只呵呵笑,有时回一句:“年轻时没寻着,老啦,哪儿找去?要不把你家媳妇让给我?”引得满桌哄笑,这事便在一片笑闹里滑过去了。

这次大家执意做寿,还有一层深意。村干部见他上年纪了,已多次上门,劝他去镇上福利院。施大爷却早有了主意。前些年,他给自己备好了寿材寿衣,甚至选好了坟地。小病小痛,王大妈帮着买药,弟弟就是医生;若有大病,他是五保户,村里会管。他打听过福利院,嫌不自在:“人多,菜没油水,规矩大。我在家,何时起,何时吃,自己说了算。”他最常说的话是:“等我真走了,你们把我顺顺当当送上山就行。放心,国家有安葬费补贴,我自己也有钱,不叫你们破费。”话到这份上,亲人便不再劝。

俗话讲:“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施大爷安然迈过了八十四。可这回的病,来得不同,他自己觉出不祥。他先叫来当医生的弟弟,其他亲人也陆续赶到。弟弟要送他去大医院,他拒绝。“这回怕是躲不过了,”他说,倒不是心疼钱——国家能报销。他怕两件事:一怕麻烦弟妹轮流照料;二怕万一死在外面,要火化,就回不了这山坳里的家了。他更怕治个半死不活,拖累人。“顺其自然吧。”他说。医生弟弟心里明白,却不好点头,最终拗不过他,只能在家用药。这一躺,二十多天,病情不见起色。

那日清晨,卧床许久的施大爷忽然自己起了身,慢慢挪到堂屋,提了把椅子,坐到大门口坎边。他静静望着门前绵延起伏的青山,看了许久天上舒卷的云,又从怀里摸出褶皱的烟盒,点了一支——病后他就没再抽过。屋里的人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那或许就是“回光返照”。过了好一阵,他熄了烟,提着椅子回屋,把弟弟叫到床边。

“这回怕是熬不过了,”他声音很缓,却清晰,“我走后,按老规矩办,场面做体面些,别让人说我孤老寒酸。钱,我这里有。”他侧过身,指了指床尾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土坛子。“国家的补助,卖猪牛的钱,都在里头。多少我也不清楚了,你取出来用。”弟弟知道,哥哥从不信银行,钱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这坛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与一生的积蓄。

弟弟捧过坛子。坛身覆着一层灰,摸上去粗粝。揭开盖,坛口是满满的、金黄的黄豆。他将豆子小心倒入备好的簸箕,下面赫然是一卷卷红色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得整齐。弟弟一叠叠取出,细细数完,竟有近十万元。除了现金,坛底还有张纸条,对折着,边缘已泛黄。弟弟展开,是一张借据,借款人王秀英——王大妈的本名,借款三万,日期是五年前。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期限,只压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听到这个数,施大爷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些,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惊愕,又像有一丝遥远的、难以言喻的怅惘。他望着那些钱,对弟弟嘱咐:“后事的席面,要办好菜,备好酒好烟,好好谢谢湾里乡亲。剩下的……几个姊妹你看着分,二姐家困难些,多分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借据上,声音低了下去:“王大妈的欠条……等事办完了,你亲自给她。告诉她,钱就不用还了。”弟弟点头,问起缘由。施大爷沉默片刻,才说:“她儿子在城里结婚,办宴席急用钱。她来找我,没多说,我就给了。”

那天夜里,施大爷安详地走了。

弟弟依嘱操办了葬礼,白事办得风光周全。王大妈也里外忙碌。一切都顺当。

谁也没想到,葬礼后第一天,一件怪事搅动了李家湾的清晨。王大妈突然出现在施大爷老屋前的稻场上,冲着那扇门,声音又亮又脆地骂开了:

“施老黑!你个没良心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她骂得泼辣,却又像暗藏秘密,只反复骂他“黑心肝”“没良心”“老糊涂”。具体什么事,听不出来。有好奇的邻居凑近想听个分明,大妈还是那几句,光骂,不说破。一连三天,清早准点开骂,成了湾里一桩奇景。有老辈人想起多年前她为田埂骂街的往事,暗自叹息:“这脾气,还是没变……”

有人看不下去,偷偷给施大爷的弟弟打电话。弟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竟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让她骂吧……骂痛快了,这事……就算完了。”

施大爷头七到了,弟弟过来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事。隔壁王大妈见大门开着,便跟了进来。

“兄弟过来了?”王大妈站在面前问道。

“是啊,我正准备去找您。”弟弟说,“一是明天还想请您帮忙做饭,再就是……老大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一件事,让我在丧事办完后跟您说。”

弟弟小心地从衣袋里摸出那张欠条,递给王大妈。王大妈没打开就知道是什么,一时有些尴尬。没等她开口,弟弟接着说:“今天我就叫您声嫂子。我代表我们兄弟姊妹,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大哥的关照。”说着便要下跪行礼,王大妈一把扶住他。

“兄弟快别这样,”她声音有些发颤,“住一起是缘分,邻居帮衬是应该的。这个……得缓些时再说。”

“嫂子,这个别说了,”弟弟道,“大哥临走时特别叮嘱,不让找您要了,也算是他最后的一点心意。”

王大妈没再说什么,只问起明天的安排。

第二天,她炒完最后一盘菜,灶堂里的火还烧得正旺。她走到灶前,看着那舔着锅底的火苗,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正是那张三万块的借据,丢进灶堂。

火苗慢慢卷上来,纸页蜷曲、发黑,化作了灰烬。

她望着那点余烬,喃喃自语:

“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间终于静下来的老屋。灶火渐渐熄了,欠条的灰与灶灰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门外,青山依旧,云舒云卷。

坛子空了,骂声歇了。湾里人偶尔提起,也只是轻轻一叹。没有谁去细究那些沉默的缘由,也没有谁去评判那些未说出口的是非。日子就像山间的风,吹过了,也就吹过了。

坛子已被洗净,立在墙角。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浮动着细细的尘。那是岁月落下的,很轻,很软,怎么也拭不净。

或许有些东西,本就不必拭净。就像有些往事,不必说破,有些心意,不必偿还。人能记住的,不是账目,是那些烟火气里的温存,是风雨来时,曾有人为你默默关过一扇窗。

坛底有尘,人间有念。这样,也就够了。

作者:吕孝春:中学退休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夷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散文集《家在峡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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