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行

中国人的假期里，“五一”在时长上是最中和的，却最让我踌躇。国庆、春节，可作远游攻略；端午、中秋，安于居家休闲。可这不长不短的五天时间，该怎么安排才适宜呢？远游觉仓促，居家不甘心。想来想去，觉得有一处地方最能惬意，何不去看看妹妹一家，他们就住在邻城的衢州。

不到半小时的高铁车程，就像乘公交上班，可是感觉完全不同，这里有闲情的份量，还有对亲情的期盼。姊妹俩离得不算远，但见面很少，一年顶多春节、国庆两次，每次也就一两天。刚下火车，来自妹夫的电话铃声清脆响起，他早已等候在出站口，这让我有些感动，因为我的一再婉拒没能阻挡他来接车的诚意。不远处，他向我们热情招手，走到跟前，将爱人的背包和我的手提袋一并揽入怀中，像抱着丰收的果实，笑着将它们存入车后备厢中。到了家里，连同妹妹、外甥共五人围坐成一个圆，大家都装了满车的话，一时间几十平米的小屋被笑语填充成了小剧场。说话间，妹妹起身给我们倒茶，我摆手说：“不用不用，此时无茶胜有茶。”她会意地点了点头，笑了。

我提议不必刻意去景点打卡，在家附近转转即可，但妹妹他们坚持要好好地玩一玩，于是选了市内一个经典旅游套餐－衢州古城游A线，正适合下午半天时间的游览。我们从游客中心登上观光车，去往古城的核心片区——水亭门街区。全家五人刚好坐满一车，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开怀。五月的城区草木葱茏，上下叠翠，似乎裹上了一件崭新的绿袍。月季笑得嫣然，为这件袍子绣上斑斓的纹饰。清爽的春夏风吹拂着我们的发丝和衣襟，又送来缕缕青草的芬芳，一片广袤的绿茵正从侧畔驰来，那气派好比是北方大草原裁剪下的半块，上面印满了密密匝匝的游踪。“鹿鸣大草坪”几个字赫立草间，沉吟中，“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两句诗从古老的诗经中穿越而来，我不禁挑指赞叹：“有创意！”观光车越上礼贤桥，衢江两岸尽开画屏：远山隐隐含黛，近水粼粼摇翠；层楼广厦参差错落，时尚气与烟火味迤逦其间；晴光流转，万物生辉，让人心旷神怡。妹夫喃喃道：“这风光还真不错哈！”我说：“你之前没来过吗？”“这条旅游线路建成还不久，单位搞活动来过一次，当时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妹夫说，妹妹应和着。我有些诧异，揣想他们这种前后感受上的反差，会不会像是在两种不同场景吃饭：一种是与家人吃团圆饭，一种是在饭局上应酬。正想着，观光车渐渐放慢了速度，眼前已是喧声如沸，转头间一堵古城墙横亘在人海之中。司机示意我们下车，我们如同微醺了一样，都没回过神来。而当再回望来处，山之眉峰、水之眼波已然模糊，可惜没来得及在眉眼盈盈处合个影。

古城墙以岿然之姿守卫着水亭门，平静安详地凝望着南来北往的游客。起初，我很是疑惑：为何这全是石筑的城墙会被称作“铁墙”？之后看了城墙博物馆的史料才明白，其实一个“铁”字浓缩了这座城墙千百年来无一失守的荣耀历史，沉淀下了坚强不屈、亘古不摧的衢州精神，“铁衢州”的称号也由此得来。随着熙攘的人群缓缓登上城头，山光水色渐入眼帘，比先时桥上所见更加真切。凭栏间，群峰四合，如高髻环耸；流水蜿蜒，似玉钗横欹。妹夫擎着手机，兴致勃勃张罗我们合影，并说在这样一座永恒的城墙前留念意义不凡，可不能辜负了此情此景！他把亲情照的组合拉得满满的，镜头里有姐妹、母子、姨甥、夫妻两两合影，也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大合照。这真是位执着的“摄影师”，时俯时仰、时蹲时起地精心调试着，而我们喜笑盈盈、亲密相偎，背靠着敦厚的屏障，面对着青绿画卷，共同把无限亲情融入方寸之间。

从城墙下来，一抬眼视线就落到了披红挂彩、人头攒动的古街上。这里不仅荡漾着浓郁的节日气息，更有如丝如缕的古韵长风沁入我们心间，召唤着我们兴致油然地徜徉其间。脚下踏着古朴厚重的青石板路，目光不时凝注在一座座浸润着时光和情感的老建筑上，古雅的线条和色彩不只钟情于传统商品和小吃，也一样胸襟博大地包容年轻浪漫的时代元素：三头一掌、邵永丰麻饼、开化气糕自然触目皆是，而蜜雪冰城、古茗、肯德基也时现身影；“古铺良食”非遗餐馆自然是门庭若市，“卡露伽鱼子酱旗舰店”也宾客如云；网红店里的“南孔”文创产品、“衢州三怪”系列玩偶等传统题材与时尚设计温馨拥抱；年轻人爱去的酒吧、咖啡厅大都深藏在古木掩映的老宅里。我们目不暇接，却步履从容，不断交流着各自丰富的感受。忽然一股熟悉且有几分豪横的味道扑鼻而来，只见不远处青烟袅袅，两条长龙似的队伍排到了街心，走近才发现竟是连本地特产也算不上的“臭豆腐”，可是它竟撩动了那么多人的味蕾！更奇怪的是，我在“臭豆腐”最有名的绍兴街头，丝毫不为所动，可偏偏对这里的垂涎起来！看着身边的亲人们大快朵颐的样子，特别是他们把油润酥脆、淌着酱汁的小方块晃荡在我眼前，还不时说“好吃，来一块”，我便破防了，不管是不是对身体友好，弄来一串如饥似渴地吃起来，吃着吃着觉得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粗粝，倒是有几分绵润呢！大家都吃得很酣，站着围成了一个圈，时而互相逗乐，笑声不断，引来路人艳羡的目光。我没想过吃臭豆腐还能这么开心的，蓦然发现：原来它加入了一味独特的灵魂调料！

我们把古街里的巷陌都走了个遍，然后在一处巷子口停下来歇息。低头间一丛月季开得正欢，外甥说有牡丹之韵。我说你喜欢花吗？他摇头。我说为什么？他说花易谢，不长久，不如树，树常青。我感受到了年轻人话里的人生意味。我又问他，你爱旅游吗？他说要看跟谁一起，比如跟你们，我就喜欢。听他这么说，似有一股暖流淌过心头。妹妹妹夫在旁听到了我们的聊天，接过话茬说：“名山大川去过不少，也没觉得有多少意思，可这回跟你们出来那么随便转转，就觉得特别有滋味，好不好玩不在景点而在同伴。”谁能说不是呢？旅游更像是一种主观与客观交织互动的精神活动，再好的景致若没有心情的投入，旅游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如果把旅游的过程比成饮酒，风光物态只是小杯浅尝，真情的交流才是大盅豪饮。

走出古街，红日已柔静地倚在天边，周围的云霞如绮般漫铺开来。爱人指着肚子说：“眼看饱了，脚走够了，这里还闲着呢！”惹得大家哄然一阵笑。妹夫说：“去我家旁边的’姐妹餐馆’”吃饭吧！我们经常去吃的，口味好，还卫生。”又指着我和妹妹说：“正好今天你们姐妹相聚。”我们都会心地点头。妹妹接着说：“店里的水煮鱼做得很有风味，肉质嫩得像豆腐，汤汁清亮鲜美，吃后回味无穷。”听得我口水直在嘴里打转，差点流了出来。到了餐馆，女店主热情地迎过来与妹妹他们打招呼，不一会儿，另一位稍年轻些的女子笑容可掬地张罗我们坐席并递来菜谱。我估计她们是姐俩，一问果然。我暗中打量这位妹妹，生得俏丽，比姐姐更具妩媚之姿，倏忽间让我联想到了我们姐俩，说实在的，我妹也比我美多了，于是我就挑起了这个话头。我说，当年上大学的兰子（妹妹的小名）就如春日盛开在校园里的鲜花，我照着编织书给她织了好几件绚丽的毛衣，她穿上比图中的模特还要美，为此我特别有成就感，之后织毛衣上了瘾。一旁的外甥乐呵呵地听着，然后迸出一句：“我看了老妈年轻时的照片，惊为天人！”妹妹听了，嗔怪了一句，然后不好意思地撇过脸去。在她转头的刹那，鬓角的一缕白发在灯影里显得格外亮眼，不由得我心头潮涌，一幕幕岁月影像在眼前浮过：她青春时如云的秀发披拂肩头，出嫁时光润的发髻绾在脑后，及至中年灰白相间的发丝束成一把。一晃三十余载，弹指一挥间，原来人生韶华，竟是如此匆匆！妹妹恰似一面岁月的镜子，望着她，便照见我们这些年过半百者的容颜，岁月何曾饶过我们，不由分说在每张脸上都凿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一年多似一年，一年重似一年！席间，我们尽兴回忆往事，摩挲那些共度的青春岁月，不免生出朝花夕拾般的感慨。而当谈到今昔之别时，无不深有同感：过去的时光是与心贴在一起的，而现在心与时光疏离了，渐生出虚浮的怅惘。可就在此刻，我们仿佛寻回了旧日心境，亲人围坐，每个人都是真实的、有情的，心弦暗自动了起来，竟与时光之弦和鸣了。

回到家中，我说明天一早就要回去，后天还有事要办。妹妹妹夫一听，急得满脸通红，执意不让，外甥也在一旁百般挽留。最后，商定明天上午再同去江山游玩半天。因为江山是妹妹一家离开家乡后安身立业的第一站，这里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他们希望在我们的陪伴下重温一遍。

别看江山只是一个县级市，气质面貌并不逊于普通的地级市。我印象最深的是城区内处处鲜花夹道，宛如锦绣铺列。街面也很整洁，丝毫没有小县城惯有的不修边幅。我不住地赞赏。爱人告诉我，江山坐拥长三角区位优势，是全国为数不多的高铁始发抵京的县级市。是啊，如果不是此番身临其境，在我的观念里，江山还只是浙西一座不起眼的小县城！难怪当年妹妹迁居于此，言语间满是由衷的认可。外甥还和我聊起了往事：他从家乡转学来此，自小学三年级读到毕业，整整三年，收获很多：一是老师素养好，有爱心，不仅教学还育人；二是同学友善，好相处，种下了友谊之树；在江山的几年，他度过了最快乐的少年时光，很值得回味，这次他一定要到母校去走走看看。他还说，他不需人陪同，要独自一人在校园里追寻往日的足迹，不久就要去香港读研了，临行前特别眷恋这个地方。他深情的述说，听得我动容了，原以为寡言罕语的他内心淡漠，不知人情冷暖，不想他竟是个细腻丰富的孩子！看来亲人间若不常走动，难免会生出刻板的偏见来。握着方向盘的妹夫不时朝窗外指指点点，说这里是他们初到时的家，那里是他上班的楼，这家小店他们常进常出如同家门，那处超市供给一家日常所需的各类果蔬。听他娓娓道来，仿佛那些年我们也在这里共度日日夜夜。

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驰而过，不肯为谁驻留，难怪古人会有“玉漏莫相催”的慨叹。火车时刻表已在暗暗催促，妹妹妹夫送我们到车站，妹夫从车后备厢取出我们的背包，满满当当抱在怀里，小心翼翼递到我们手中，笑道：“离得近，常来走走，不一定要节假日，平时周末也可以。”

在江山站崭新朗阔的候车厅里，我静静端详着手机里这两日拍下的照片，一遍又一遍，仿佛是在品尝“姐妹餐馆”里的那道水煮鱼，满口留香，回味无穷。这些年我没少出去寻幽揽胜，但总不爱留影，嫌自己形容憔悴不上照，为此还写了一首诗：“半百不随花共影，那堪粉面对衰颜。屏中唯有春明艳，留得禅心寄素笺。”而这回，在山水草木间频开笑口，似乎忘却了自己的年龄！淡泊之心，自可寄于笔端；珍重亲情，何妨流露镜前！虽说是“人生易老，繁华易歇”，而兄弟姐妹血脉相连，倘能常相聚，情便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