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白光又闪了一下。惨白、刺眼、锐利,像一把不肯生锈的刀片,轻轻一划,便割开了记忆。
这道光,最早落在湘北农村一栋灰扑扑的土砖屋,落在我年少时,一次猝不及防的撞见里。
那是小烨的家。和我家差不多大的土砖房。三正间一厨房,只是他家厨房北面多出了个隔间,有门有洞,一个不大的砖洞,溜光。一只麻灰色老猫在钻进钻出。我以为,那只是个堆放杂物、圈养家禽的暗室。
小烨是我年少时的玩伴。他是个闷葫芦,跟我话稍多些。我们常仰倒在他床上闲聊,或说几句心里话,守着我们朴素的情谊。
一次,我从他家堂屋穿过卧房走进厨房去喝茶,忽地觉得眼前一晃——极白的光,极黑的影。定睛再看,四下寂然,连猫影都没一个。不禁惑然:眼花了?
这次,是个夏秋之交的午后。中午,伯母张罗了一桌饭菜,炖了喷香的鸡,伯父喝了点酒。不冷不热的天气,赤脚踏在泥地上,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没有约定,我和小烨几乎前后脚,去往厨房喝茶,刚跨过门槛,忽听烨压低声音在骂:“死砍脑壳的,还不死进去!”
我抬起的右脚僵在半空。
一道白光,劈开眼前惊悚一幕:一张惨白如豆芽的脸,长发缠结,松垮的衣衫斜挂锁骨,荡开胸前一片苍白。松垂的乳房标记出她的性别——好年轻的一张脸。一双惶恐的眼帘低垂,手捧的碗筷砰然落地。她随即攥住裤腰,逃向厢房。裤腰大得骇人,像套在一捆枯枝上。
一屋子死寂。烨垂头喝茶,一言不发,而后气冲冲去了禾场。我跟出去,随他站在日光里,任秋光灼烧脸颊。她是谁?
后来从他老表口中得知,那是他姑姑。二十出头,如花的年纪,因一场精神病疾,被长久困在了那间黑屋——无医,无望,无声,无人提及。
晚间,伯母拿个菜碗盛了饭,夹进几筷子菜,顺手掺进半瓢冷水,不知喊了声什么,从洞口递了进去。不再避我,应是烨跟他母亲说过白天的情况。
碗像被黑影吞没。半截余晖扑在墙上,抱着树影摩挲。
她如厕吗?洗澡吗?无人问,亦无人答。
若非那次撞见,我大概永远不知那“杂物间”里困着一个活人。
她应是听见我们说话,闻见菜香酒香,沉浸在我们的快乐,滋生片刻忘形,才忍不住溜出来,想给自己盛碗热饭。没想撞见了我们。
其实,乡下人从不缺乏善良,只是迫于无奈。人们习惯了隐忍、沉默,习惯了把苦难藏进角落里。她像一片未落先枯的叶,在黑暗中等待被时间收走。
这么多年过去,她应不在人世。
可那道白光,从未消失,像张膏药贴在我梦里,令人窒息。
我想,若她晚生二三十年,赶上如今全民医保,有随手可及的医疗,有不再避讳的包容,她的人生,该是怎样?
那张美得年轻而惊心的脸,是否也该被阳光抚摸,在爱里舒展,在平凡中安然老去?
梦里这道白光,照过她,也照过我。才觉眼前光景,倍加敞亮。
梦里这道白光,照过她,也照过我。让我觉得眼前光景,倍加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