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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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文龙
我出生在一个工人家庭,听老一辈说，我生在山西壶关县一个比较偏远的村子里，那是栋有七十多年历史的小破楼，“楼房”确实“漏风”，窗户是用木条钉成架子，再糊上纸，没有玻璃。屋子不大，上下楼加起来一间半。一张用青砖砌成、铺着稻草和补丁褥子的床，这就是我童年最初的记忆。
那时母亲在家务农，空闲时做手工纺织补贴家用；父亲在距离我们一百多公里外的泽州县的钢铁厂里上班。关于幼时的记忆很少，最清晰的是我两岁多那年，还懵懵懂懂，父母要外出做工，就把我留在了奶奶家。
分别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奶奶抱着我，从火炉里刨出烧熟的土豆递给我。我生气地把土豆扔回炉子，继续哭喊。在我小时候那缺水干涸的土地上，土豆和玉米是最珍贵的收成，奶奶小心翼翼捡起土豆，吹掉灰，看着我父母乘坐班车离去的方向，意犹未尽。
我三岁时，奶奶让我学扫地，笤帚比我还高，我抓不稳，常被数落。四岁那年春节前，我和堂兄妹玩捉迷藏，最后踩到了狗屎，大人们骂了我一顿，午饭也没让我吃。那是我记忆中第一个带着委屈的春节——年夜饭桌上，我捧着碗，看堂兄妹们炫耀口袋里的烤土豆块，而我只有半碗粥。奶奶悄悄在我枕头下塞了一小块糖，用纸包着，那还是别人吃剩下的，可那甜味，却成了我对“年味”最初的认知。
七岁那年，我到父亲厂子里上学。为了能进学校，父亲求了不少人。第一年春节在厂子里过，母亲用攒了一年的布头给我拼了件棉袄，袖口颜色不一，我却欢喜得整夜抱在怀里。除夕那晚，父亲炒了鸡蛋和土豆丝，母亲包了饺子，这就是我们的年夜饭。窗外飘雪，屋里炉火微弱，我们挤在父亲那间单身职工宿舍里，虽然简单，但很幸福。
父亲的宿舍离学校有二十分钟路程。每天早晨7时15分，我准时出发；尤其冬季，早上特别的冷，我穿着亲戚给的、洗得发白的、带着补丁的棉袄去学校，常常第一个到校门口跺脚取暖。同学笑我衣服透风，我低头不吭声，只想快快过春节——因为只有过春节才有理由期待一件真正的新衣。
记得十岁那年腊月的一天，母亲带我去逛商场。转了一上午，最后在一件袖口有绣花的紫色衣服前停下。“便宜，质量好。”售货员说。我试穿时，感觉肩膀处的绣花太花哨，母亲摸着那处绣花：“红色绣花，过年喜庆。”她数出皱巴巴的钱，给我买了套新衣服。
除夕夜，我穿上新衣，和小伙伴玩耍，小伙伴却笑那绣花“太女孩子气”。我跑回家，母亲正包饺子，面粉沾在鬓角。她听了我的委屈，轻声说：“衣服暖不暖和在里头，不在别人眼里。”那晚的饺子是白菜馅，几乎没肉，但我吃得很香。
五年级那年放寒假前，数学老师选我参加数学竞赛。我紧张失利，最后班级得了第二名。整个春节我都闷闷不乐，直到元宵节那天，妈妈给我买了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新年新起点。”那本笔记本，我用到了小学毕业。
十一岁夏天，小考后我回老家等成绩。每天下午跟着爷爷上山割草、往家里背草，目的是扔在猪圈“烂”粪，为来年耕地积累自产的农家“化肥”。来回一趟四里多路，背二十多斤，肩被压得生疼，爷爷说：“吃苦长筋骨。”我暗想：要是考不上初中，是不是就要一直这样背草呢？
离开学只剩几天时，父亲突然回老家接我，满脸笑容：“考上初中了！”奶奶特意到村里的小菜铺，买了几两肉——那是只有春节和重要日子才有的待遇。
初中时，我认识了王陵峰。我们同样出身在工人家庭，一见如故。初二那年春节前，我生病发烧，大年二十二下午，陵峰来看我。他掏出五毛钱——那是他攒的压岁钱——跑到街上买来一碗丸子汤。热汤下肚，我额头冒汗。陵峰说：“快点好，过年咱们一起放鞭炮。”窗外的阳光映着他关切的目光，那碗汤的温暖，至今留在记忆深处。
后来，陵峰高考落榜后，开始打工，我上了一所中专学校，后又参军入伍。第一年春节在部队过，连长让炊事班包了饺子。夜里站岗，雪花落在军装上，我想起老家纸糊的窗户、母亲买绣花的新衣、奶奶塞在枕头下的糖、父母亲送我当兵感伤的情景等。那一刻，我突然懂得了什么叫“每逢佳节倍思亲”。
在部队，我认识了军犬“杰威”。它刚来时十个月大，见谁咬谁，连长把它交给我。春节战备期间，我带杰威巡逻。除夕那天，我偷偷在它饭里加了半根火腿肠。杰威吃得很香，尾巴轻摇。深夜上岗，我坐在哨所里，杰威靠在我身旁。远处村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我在日记本上写道：“第一个不在家的春节，有杰威作伴。”
转眼三年过去了，我就要离开部队，就在那个冬季，我没和杰威正式告别。离队那天清晨，我远远看见训导员带着杰威在操场训练。我转身离开，耳边响起村上春树的话：“鱼说，你看不到我的泪，因为我生活在水里；水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泪，因为你一直在我心中。”
如今，我已回到家乡二十六年，在煤矿工作也有二十四年了。每逢春节，我都会想起这些记忆片段——昏黄灯光下母亲正教我写字、烧土豆的焦香、补丁棉袄里的温暖、背草的疼痛、五毛钱的丸子汤以及部队的点点滴滴。这些也都成了春节团圆饭桌上的感慨往事。而春节，就像一条温柔的线，把所有这些散落的珍珠串成了回忆的项链。2026年春节就要到了，无论过去遇到忧愁还是欢乐，我们都要坦然面对，并对家人送上美好祝福：“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平安幸福！”并站在新的起点上，再次绽放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