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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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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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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屋

1975年的风,带着田野里的麦香与泥土气,漫过土坯墙,钻进生产队那排低矮、覆盖着厚厚麦秸秆的牛屋里。爷爷的热心、勤劳、公道、细致,总被村民推选为“喂牛官”,爷爷的大半辈子光阴,似乎都和这牛屋,和队里的几十头黄牛、马、驴、骡交织在一起,这可是生产队最值钱的资产,是生产犁耕耙拉的依靠,也是村民磨面的原动力。在那个集体劳作的年代,酿出一段温厚绵长的旧时光。

小孙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常沟沿岸的坡地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和生产队紧紧拴着。也许是爷爷对长孙的偏爱,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在爷爷的怀里长大的,白天抱着,晚上爷爷搂着入眠。爷爷是队里的饲养员,50多岁的年纪,背却已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弯腰给牛添草、铡料磨出的痕迹。每天天不亮,鸡叫头遍的时候,爷爷就要起早为牛马准备早餐。牛屋在村子西头,是几间用黄土和麦秸砌成的老屋,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麦秸秆,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牛群熟睡时的呼吸。

喂牛的活儿繁琐且费力气。清晨的第一件事,是给牛马添上干净的草料。爷爷提着木桶,从村头的井里打水,井绳在他粗糙的手掌上磨出深深的纹路,一桶水提上来,额角便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午后的阳光最是慵懒,透过牛栏的木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也落在牛屋旁那口粗陶淘草缸上。喂牛是个良心活,淘草缸的水,更换的频次,不同的季节大不一样。麦秸秆轧的长度,还有拌草的豆料,一定不能少了热炒的环节,不然就少了料香味。喂牛可不能缺斤少两,你亏待牛马,牛马就没力气干活。缸身沾着细碎的草屑与泥点,是常年陪伴农事的痕迹,淘草缸里泡着的麦秸秆裹挟的麦粒,静静吸足水分,一颗颗渐渐鼓胀起来,褪去原本的干瘪,变得白白胖胖、饱满透亮,凑近能闻到淡淡的麦香混着水汽的清润。这是爷爷特意留的口粮,专给家里的鸡鸭预备着,等泡透了捞出来,便是它们最解馋的美食,带着麦粒的土筐撒向鸡群,鸡鸭飞奔过来,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啄食声叽叽喳喳,吃的不亦乐乎,成了鲜活的农家小调,它们也用又大又多的蛋,回报爷爷的勤劳。

队里有9头牛,7头黄牛负责耕地,一头母牛带着刚断奶的小牛犊,还有一头老黄牛,毛色已经有些发灰,力气不如从前,却最通人性。爷爷对每一头牛马的习性都知根知底,有的性情暴躁、有的稳如泰山、有的力大无比、有的拼命干活,把它们编排好,组成最有力的组合,咱可不能把牛马累伤了。尤其是那头老黄牛,据说陪着小孙庄的人,熬过了好几个旱涝交替的年头。

平日的牛屋,总是热闹的。彼时的小孙庄,还没有农机具,耕地全靠牛马出力,队里的耕牛便是春耕秋收时的主力军,每到农忙时节,它们的脊背就架起犁铧,在田地里踏出深深的蹄印。爷爷牵着老黄牛走在最前头,牛绳在他手中松而不垮,脚步默契同步。他会根据土地的软硬调整犁的深浅,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喝,老黄牛便心领神会,步伐稳而有力,犁铧翻起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在田垄间铺展开来。爷爷的勤劳无处不在,秋种犁地时,会在犁子上绑个布袋,捡起收获时散落的红薯,半天下来,就是满满几大袋子,这也成全家人填饱肚子的增援。有社员赶马过来搭伴,马蹄声与牛哞声交织,伴着社员们的吆喝声,在临涣镇的田野上奏响最质朴的劳作乐章。有人笑着打趣:“您跟这老黄牛,成了好朋友。”爷爷便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牛马是队里的宝,耕地、拉车都靠它们,伺候好了,才能多打粮食,咱们全队人都能吃饱饭。”话虽朴素,却藏着那个年代最真挚的坚守——集体的事,就是自家的事,每一头牛、每一分力气,都要花在刀刃上。

冬日暖阳,爷爷搬个小马扎坐在牛屋门口,铡刀是队里的公用物件,沉甸甸的,铡麦秸秆是重体力活,铡刀锋利无比,续草可是个技术活,需双手握住木柄反复按压,才能把晒干的麦秸秆轧得松软细碎。爷爷的动作沉稳而有力,累了就掏出腰间,半米长、挂着玉片老烟袋,缓解一下疲劳。夏秋时节,爷爷会割来青草,铡成细碎的小段,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绿山。小牛犊总爱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爷爷便停下手里的活,摸出自制的铁梳子,帮小牛梳理皮毛,小牛甩着短短的尾巴,眼里满是欢喜,老黄牛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傍晚时分,劳作了一天的牛群被牵回牛屋,爷爷先忙着给它们添上最好的料——混合着麦麸和玉米粒的精饲料。这是队里特意留出来的,只有耕地归来的牛才能吃上。他把料均匀地撒在石槽里,看着牛儿们低头进食,咀嚼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朴素的田园牧歌。

轧好的麦秸秆,堆放在牛屋里,柔软保暖。1975年的小孙庄,没有太多喧嚣,生产队的钟声是日子的节拍,牛屋里的哞鸣是岁月的注脚。那时的日子苦,冬天尤其难熬,家家户户的被褥都薄得很,垫的是晒干的麦草,盖的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被,勉强抵御寒风。多数家庭,只有一床相对厚实些的棉被,是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客时才舍得拿出来的宝贝。碰到寒冬腊月,外地亲戚赶来,天擦黑时才到小孙庄,夜里只得留宿。家里仅有的厚棉被自然要让给客人,主人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又添了些干麦草垫在底下,反复叮嘱客人睡暖和些。等客人睡下,村民便拎着一盏煤油灯,悄声往村西头的牛屋走——这是早已约定好的法子,来客了,主人家便去牛屋“钻草窝”,日子是苦了点,但村民的那份亲情、热情,一点也没有逊色。牛屋里因着牛群的体温,倒比屋外暖和些,刚轧好的麦秸秆松软干燥,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夜里的寒风拍打着牛屋的草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却挡不住草堆里的暖意,也挡不住牛马均匀的呼吸声。

爷爷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地喂牛、护牛,用他的勤劳与温柔,守护着集体的希望,也守护着小孙庄的烟火气。那些与牛马相伴的时光,那些藏在困苦里的坚守与善意,如同牛屋里的干草,朴素无华,却在记忆里沉淀出最温润的香气。如今,小孙庄的牛屋早已不在,生产队的印记也渐渐模糊,爷爷也已不在人世。但每当我想起1975年的小孙庄,想起那个矮矮的牛屋,似能看见爷爷弯腰喂牛的身影,听见牛儿温和的哞鸣,还有那段藏在时光深处,关于坚守与温情的故事,在心底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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