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猴头沟是隶属于冀北燕山山脉余脉藏在褶皱里的一条山沟,我查了一下相关的记载,河北丰宁满族自治县猴头沟,根据地形地貌而命名。因为沟内山坡植被较少,形容为秃子似猴头,故名猴头沟。我是在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查阅到的,可以负责任地说,也许我是第一位探究故乡猴头沟得名缘由的家乡的儿女。
父亲是教师,曾祖母年事已高,祖母做家务、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里劳动挣来有限的工分,在那个大男子主义盛行,同工不同酬的年代里,母亲的辛酸可想而知,这既是女性的不幸,何尝不是社会的悲哀。一家八口人的生计就靠母亲的劳动,和父亲微薄的工资收入来维系。这在七十年代生产队里相比其他的男劳动力占主导的家庭,意味着我们家就要比这些家庭付出更多的艰辛,我们家也是我们生产队里的唯一的一户职工家庭。如果说穿衣难,吃饭难,那么尤其艰难的当属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的烧柴的困扰了,于是和生活如影随形的就是漫长而艰辛的割柴之路。
有月亮的晚上,皎洁的月光下时常有一位瘦小的身影在山上挥镰割柴,那就是父亲。白天的教育教学工作,和下班后的家庭劳动真正做到了无缝对接。寂寥的月夜既是对父亲胆量的考验,也是对父亲责任与担当的衡量。山风掠过,额头的汗气蒸腾,割好了一个“大揽个”(家乡人习惯对相当数量的毛柴捆成一个硕大柴捆的称呼),背着柴走在回家的路上,父亲把生活过出了诗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的长大了,“养儿不吃十年闲饭”十几岁的我逐渐能为父亲做一些辅助性的劳动事务,来减轻一家人的生活压力。那是一个临近年关的时间节点,为了备足春节期间以及开春以后的烧柴,我和父亲在离家五里多远的窑沟割柴,火爆的劳动战胜了寒冷,心中有一种火热的激情,多割柴,把更多的柴运回家中,把大山搬回家中,为祖母、母亲年关之际提供充分的物质保障和那份只有她们自己作为家庭主妇感受到的精神享受。父亲把割好的柴捆的有模有样,一个挨着一个像一个个士兵排列在一起。上午还是晴好的天气,傍晚迫近正待我和父亲满怀喜悦将要收工的时候,天气骤变,鹅毛般的雪片飘飘悠悠的下起来了,调皮的雪花钻进了脖颈,迷离了双眼,落满了头顶,起风了,风裹挟着雪花扭曲着身子漫无目的的飘落,山梁、沟壑、原野瞬间变成了人间童话。我和父亲把捆好的柴往山下搬运,脚下的雪时不时地给我们来个“前滚翻”抑或“后空翻”大雪也让我们的回家之路变得扑朔迷离。父亲我俩把一个个捆好的柴搬运到独轮车上,然后用绳子捆牢固,一天的劳动成果放在车上就是一座小山。我忽然感到父亲推动的这座山就是我们整个家庭的全部,是我们一家八口人的一切。
独轮车上的柴山阻挡了父亲的视线,无法辨别前行的方向,我用“枪杆子”(茶杯粗的一根结实光滑的圆木,底部有空穿绳子用,顶部削尖用来背柴的工具)高高举起作为父亲的向导,苍茫的天地间,年关临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鞭炮声,马上又回归了平静,独轮车在雪地上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父亲两只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握住车把,雪地上留下了独轮车和我们父子的歪歪斜斜的足迹,“柴门好劳作,风雪夜归人。”
卸完柴捆,回到家中,祖母和母亲把晚饭早已做好,几多牵挂都化作相视一笑,简陋的灶间蒸腾着雾气,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那天晚上祖母特意炖的猪肉,主食是大米饭,那是我们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的饭菜。一家八口围坐在一张放在大火炕上的红色方桌,七嘴八舌谈天说地,虽然有点拥挤,却是分外温暖。曾祖母又说起了我的爷爷年少读书不用功,如何给私塾先生送了腊肉的老师一改常态的陈年往事。这是迄今在我的人生旅途中吃到过的最香的一顿晚餐。
在属于猴头沟的地界之内只能割到毛柴,“毛柴”顾名思义就是低矮且细小的柴,一般都是膝盖以上到半人多高不等,在我们这样的小山上,能割到这样的柴,也就心满意足了。有限的山场,百八十户的人家,每个家庭灶间两口黑洞洞的老虎灶,似一个个贪婪的虎口,每天都要吞噬大量的柴草来满足它的胃口,柴灶同时承担做饭和取暖的双重功能,加上两个生产队里分别有两群为数在百八十头的牛群、羊群,每天上山按部就班的啃噬有限的草木资源,更增加了山场的过度负荷。山如同一位瘦骨嶙峋的母亲面对嗷嗷待哺的儿女发出无奈的呻吟。在人们当时还没有当今的生态环保意识的情况下,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卯吃寅粮。只求索取的人们又不给大山母亲休养生息喘息的时间,便造成了几乎到了无柴可割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有的乡亲觉得家门口的柴割不上手,这时候聪明的乡亲便把他们的目光投向了更大更远的山。
正北川向北更广阔的空间,成了人们的首选,有亲投奔亲戚,有朋投向朋友,父亲去的是五六十里远的我的舅舅家,那里山高林密,山场广阔,林木资源极其丰富,有的林木资源是数百年原始的森林。相对于老家的毛柴这里高大的“棒柴”一房多高,林木品种应有尽有,菜树、山杨、白桦、山榆、目不暇接漫山遍野。父亲去舅舅家打柴常常利用假期前往,需要住上三五天。舅舅家的表哥表姐夫不但尽地主之谊壶碟酒菜热情招待,还撸胳膊挽袖子赤膊上阵,帮助我们打柴。表哥、表姐夫打柴是绝对的行家里手,他俩头戴棉帽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斧头往腰间一别,大步流星地直奔山上,粗壮的大手挥舞着锋利的斧头,斧头刃闪着寒光,在这两个壮汉的手里翻飞,简直就是两台小型的收割机器。“嘭嘭”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响,有时候意外地惊动了草丛中、树林里的山鸡,受到惊吓的山鸡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茂密的林子成片地倒下了,看到山里的汉子超强的生存能力和生活本能,读书人出身的我和父亲那简直是由衷地佩服。为了免去往山下运柴的劳累,大家一起把打倒后的柴有序地排放在一起,足足有半车柴用绳子捆住,利用山的坡度,众人用力推动柴捆,柴捆呼啸着滚动身体飞速地向山下奔去,直达装车的场地,山里人称之为“放捆”。这样三天两日的功夫,一大车柴便打完,下来就是打车骂牛一路奔波往回拉柴了。
对于每一个农户拉柴是一件极其艰辛又隐藏着不确定风险的大事,唯一的运输工具就是生产队的大车,一般都是牛车,马车少,用车的家庭要提前和生产队长打招呼得到批准,要请一位老练的车把式,从众多的牛马中挑选出膘肥体壮,性情温和听使唤的牲畜,这些工作都是为了在野外特殊的环境下把危机系数降到最低。尽管如此在拉柴的过程中出现人身伤亡的事情时有发生,这是一件非常让人担心且后怕的事情。一般的来说,牛马受到惊吓、道路崎岖不平、车载超重、装车失去平衡、关键时间点刹车失灵、车把式年岁大腿脚不灵活等等都是发生重大灾难性后果的原因所在。事故一旦发生将会给生产队、车把式的家庭、拉柴的农户带来灾难性的无可逆转的后果。意味着集体、个人都会将蒙受重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
生产队的饲养员提前接到队长的告知,子夜时分提着防风的提灯给将要使用的牲畜投喂饲料,除了细碎的草还要有对牲畜的优待的豆类、谷类玉米等做成的料,这是对使役牲畜的体质上的贴补,还要为它们补充适量的水。就在牲畜咀嚼饲料的时候,顶着满天的繁星,车把式来到我家吃饭,豆粒大的油灯渲染出的微弱的亮光,折射在窗户纸上,在漆黑的夜里像小山村的眼睛,偶尔几声犬吠,瞬间又归于寂静。农户火盆中的炭火正旺,火盆中的酒壶散发出一缕缕酒的香气,车把式盘腿坐在大火炕上,炒好的几个热菜端上桌,把车把式奉若宾客,一般的菜就是酸菜炒豆腐,炒白菜,摊一盘鸡蛋,或者煮几个咸鸡蛋,酒足饭饱后车把式开始了赶车出行的艰难的旅途。
极寒的天气,车把式头戴狐狸皮帽子,手里拿着鞭子,脚上穿特制的毡疙瘩(用羊毛做的抵御寒流的代替鞋的防护用品)时而坐在车上,时而跟车行走,是为了在运动中增加身体的热量。夜静的很,牲畜蹄子敲击地面的声音、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车把式时而吆喝牲畜的声音,都无一例外地收进夜色里。一般情况下大车要走出几十里路天才放亮,到达目的地常常在午间,一天的光景往返一百多里路,披星戴月可见人畜劳动强度之大,时间之长。装车看车把式的能力和水平,既要防止拉柴的车装的过宽,避免路上和其他车辆发生剐蹭,又要保持重心平稳,最为关键的是用两根结实的足够长的皮绳,用“绞錐”(圆锥体的旋转绞住绳子的随车木质物件)奋力旋转,把一车柴固定牢靠,免去了因为路上颠簸造成的柴车倾斜失衡带来的麻烦。好在返回来的路是下坡道,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人、牲畜的负担。
小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曾祖母烧火,祖母、母亲忙灶上,她们在忙忙碌碌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同时还要时不时地围着围裙去院外向远处张望,当影影约约的看到远处晃动的柴车,并把这一消息告知家人的时候,一家人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全家人冲刺拉柴的最后一个程序,卸车并把一车柴方正的垛起来,此时所有的担忧、企盼、劳累、喜悦、充实都在得到了最为完美的诠释,
月亮升起来了,在树梢上徘徊,清辉洒向山村的每一个角落,家家户户的灯火亮起来了,好似一条舞动着身体的长龙,向远方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