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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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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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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星星满天的地方

我们在东厢房里住着的那段日子里,正好赶上了哥哥们上学的那会儿,那时,年迈的爷爷总是拄着拐哒哒地从我的窗台前经过。

清风拂过的庭日午后,天空一片瓦蓝瓦蓝,蓝天白云儿片片地从我跟前碧绿的青草坪上飘过。炊烟徜徉着的庭院午后,我爬在了高高的红木窗台边上,眺望着远方迷离的垌野春早,燕子从遥远的南方飞回来了,像幽灵般地掠过一片片高低起伏的岭南田水埂。透着窗台边外绿叶缝隙间斑驳陆离的光影儿,在那条通往学校的村边小路上,哥哥们正三三两两地从我们家门前的池塘边上经过。

那年的我五岁,只是一个只会成天地跟从在母亲身旁的小屁孩,那时候的我整日地跟着母亲飞驰在春日曈曈的地垄间,快活地像一只跹飞在绿叶枝桠上的春喜鹊,旧日的时光总是流转而缓长。

哥哥们去了学校的响午里,我会独自一人来到学校后边的那条郁郁葱葱的桦树林下,卧躺在那丛林荫下的青草坪儿上,午日的风,沙沙地掠过了静谧清朗的桦树林间。

琅琅的读书声缓缓地飞越了教室的后窗台,片片地飞驰在了那片繁茂的桦树林间。

“……泉水泉水你到哪里去?

我要流进小溪里。

溪水溪水你到哪里去?

我要流进江河里。

江水河水你们要到哪里去?

我们都要流进海洋里……”

一种莫名的共情如在曾有的记忆中翻涌袭来,我从青草丛的边上一跃而起,木然地趴在了教室外的窗台边下,静听着教室里先生的谆谆教诲,时光恍恍间,仿佛一种前生今世中道不明的记忆轮回,在不经意地一刹那间触碰了那日书声琅琅下的清风课堂。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这是独属于我的一段学前岁月,“风起于青萍之末,”先生的启蒙,像微风细雨般地早早地根植在了我开蒙的前行里。

远处的池塘边上有人正放着风筝,风筝儿摇摇曳曳着贴飞在遥遥的蓝天白云底下。

午日的时光像在不经意间地轻触了停滞着的缓长流光,树桠间的泛黄叶片儿悄然间地离开了枝桠儿,片片地坠落在空荡荡的树叶林间,像是一片片舒展着的小船儿,缓缓地飞旋在阳光儿铺照着的青草坪儿上,时光仿佛全沉淀在了一刹那间。

一群的孩童儿,嬉戏地追逐在遥遥的蓝天底下,在那个风日暖下的林间晴午里。

我在迷迷糊糊地睡意中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里,一串串的曼妙歌谣飘传在了那个似幻似梦般的春日午后:

“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当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池塘边上已没有了曼妙的歌音,耳畔边的丝丝唱词却仍未褪去,似飘行在若隐若现的梦境里,却又仿佛真真切切地风行在眼前的现实中。待我趴回窗台边向着操场边外看去时,操场边上清清冷冷的,学子们早已不知了去向。

我一时落寞无助。

家门前的屋瓦边上升起了炊烟袅袅,我徜徉在落日的余晖里,像一尊拉长在夕照中孤独的佛,夕阳染红了天边村落。

那一个晚上,我匍匐在窗台边下仰望着无际的星空。

我仰望着头顶上天边的那一船船星辉斑斓,倾听着耳畔边丝丝传来的虫吟浅唱,任由着披着吴带的缈缈云彩仙气缭绕地伴飞在月儿弯弯里。此时的我,仿佛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心身定格在了那一片惘然的天地时光里,任着浅浅的萤光闪闪地飞过了望月的旧窗台,母亲就轻轻地哼唱在柔和的月光底里。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

絮絮的歌谣从哥哥们的隔壁厢房里飘传了过来,透着那盏烛黄的灯火,我伏在望月的窗台边下数起了满天的星星儿来。

这时,一轮淡淡的弯月从东边的天空中升起,弯弯的,挂在了高高的屋檐角边上。

厢房里热闹了起来,哥哥们拿出了新课本,书香的沙沙翻阅声落在了万籁的夜空里。

“弯弯的月儿

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

闪闪的星星

蓝蓝的天……”

这时的远方天空下突然有一闪一闪的流星划过,一闪一闪的,像是从远古的岁月里走来,带着前世的记忆。

突然间,一阵曼妙的歌谣在那个遥遥的夜空下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茫茫然,那一夜,我第一次有了读书的悸动。

第二年的开春时节,忙里忙外的母亲教会了我自己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次日的早上,我跟从着母亲早早地来到了家门前的池塘边上,边浣洗着衣服,哒哒地捣衣声响彻了整个庭院的清晨。

我爬在了池塘边高高的相思树下,学起了远方幽鸣的布谷鸟来:

“布谷布谷,种瓜播麻咯!”

我藏匿着朝着池塘边上的母亲招摇着。

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捣衣板,拭擦着脸上的汗水。我故意躲着母亲,悄悄地遮藏在那片茂密的繁枝叶下,偷偷地窥探着边下浣洗的母亲。

“布谷布谷,二月开垄啰!”

母亲微微地抬起了头来,像在不经意间地应答着我,眼睛却故意躲开了我藏匿的方向,装着找不见我。

我欢快地像一只撒着欢的小牛犊,来回地雀跃在高高的相思树枝头间。

“假如我变成了一朵金色花,只是为了好玩,长在那棵树的高枝上,笑哈哈地在风中摇摆,又在新生的树叶上跳舞,妈妈,你会认识我么?”

那一日晨午,我跟着母亲一应一答在那个欢快的池塘边上,时光飞快着像池塘边下渠堤间飞逝不息的溪涧流水。

茫茫的村边垌野处一片春和景明,不远处,父亲扶犁在天底下的岭南田水埂,在一片的嘈杂声里,原野上开田了。

黄昏时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天地间顿时遮掩在了纷纷扬扬的雨水里。带着归家的惆怅,路上归行的人们像是失了魂似的,惴惴不安地奔行在乡间泥泞的小路上。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屋子里陆续燃起了煤油灯火,风里渗夹着雨水带来的一片湿漉漉,在灯火煮雨的岭南意象里,灯火影下的雨夜朦胧而古意,整个的村夜顿时招摇在了雨影的纷纷扬扬里。母亲撑着煤油灯火,穿行在了纷纷扬扬雨幕下的遮水廊道。

屋瓦的上空升起了炊烟袅袅,灶火台上翻涌起的阵阵炊烟逃离时邂逅了从天而降的雨水,在雨影的重重笼罩下无处可遁,挣扎着从青瓦的缝隙里挣脱了出来,徜徉在屋瓦前方的庭院里,散落了一地。

夜半里醒来时,厢火房里的那盏烛黄灯火还在,淅淅沥沥的雨夜巷屋的那一头,奶奶那熟悉的叮咛絮絮地传了过来:

“我们家的牛喂过了没?鸡鸭都入笼了吧!”

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哥哥们早早地回到了学校。母亲带着我,来到了沙田边的那片原野上,在天水一色的岭南垌野上,母亲教起了我耕作来。

母亲在前面开着垄,我把甘蔗的种子嵌入了湿润的泥水坑里,培上一垄垄的松土,我们一前一后的,在岭南的垌野上耕种了起来。

下午时,天空已是放晴,母亲正闲着在家里剥着春播的花生种豆,兜兜转转里,我又一次地来到了哥哥们读书的书窗台下。

“春天,冰雪融化,种子发芽,果树开花,

我们来到小河边,来到田野里,来到山岗上

,我们找到了春天……”

久违了的熟悉感瞬间涌上了心头,这种道不明的共情,像是在一场似曾相识的初逢里,邂逅了一段如浴春风般的重逢。

“大家一起来说一说,春天到底在哪里?”

“春天在田野里!”

学子们不约而同地应答了起来。

“不对不对,春天在书香里!”

我在不经意间竟脱口而出,意识到窘态的我一下间羞愧难当,在学子们的一阵阵嬉闹声里夺门而去。

我不安且扭捏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直躲着不敢回家。于是,我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池塘边下,在池渠的出水口处看起了一个下午的蝌蚪来。

夕阳渐渐西沉,不远处地我们家的屋瓦上空炊烟正在袅袅升起,学子们早已放学,夕阳下的池塘边上,只落下了我孑然的身影。

迷迷糊糊里我在池塘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我来到了一片春和景明的青草池塘边上:

“暖和的春天来了,池塘里的冰雪融化了。青蛙妈妈睡了一个冬天,也醒来了。她从泥洞里爬了出来,“扑通”一声地跳进了池塘里,在水草上生下了许许多多黑黑的圆卵来。

春风轻轻地吹过时,太阳拂照着地面。池塘里的水越来越暖和了。青蛙妈妈生下的卵,慢慢地都活动了起来,变出一群大脑袋来,它们呀是长尾巴的蝌蚪,在水里游来游去,可快活啦!

……

小蝌蚪游呀游呀,正好碰见一只大金鱼,他们连忙着追上去,“妈妈,妈妈”的叫着。

金鱼笑着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有两只大眼睛,你们到前面去找吧!”

小蝌蚪们听了金鱼的话,又继续向前游去。他们看见了一只大螃蟹,就迎上去,叫着:“妈妈,妈妈!”

…………

小蝌蚪们游了过去,细细地看着,心想:她就是我们的妈妈。于是,他们一齐叫了起来:“妈妈!妈妈!”

青蛙妈妈低头一看,高兴地说:“好孩子,你们已经长大成青蛙了,快跳到妈妈背上来,到岸边上去吧!”

小蝌蚪们听了,高高兴兴地跳到荷叶上,蹲坐在青蛙妈妈的背上。青蛙妈妈带着他们,一蹦一跳地,向着岸边跳去……”

在睡梦中的我突然被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惊醒,睁开了朦胧的睡眼看去时,是初夜下奶奶找我来了。

回到了家里时,大伙儿早已吃过了晚饭,在一阵阵睡意的催促下,我没来得及吃晚饭,在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半里醒来时,东厢房里的那盏烛黄灯火还在,夜空下,父亲母亲的絮絮呢语竟真真切切地传了过来:

“孩子他爹,要不,九月开学了我们把这孩子送去上学去吧,我怕耽搁了?”

夜空下是父亲漫长的思索。

“不早点了么?我是说我们今年怕是负担不起!”

“要不,今年我们在东面的草房子里种上一季的蘑菇吧,再说了,家里的母猪过阵子也要生崽儿了,凑凑还凑合?”

黑暗中的父亲似是点了点头,我便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一大清早起来,母亲早早地坐到了家门口的门石边上。年轻的母亲一边纳补着为我九月份上学准备的书包儿,一边仰望着天空上飞过的一拨拨雁群儿。而我,那一整天,快乐得像是一只春日里的喜鹊儿,一整日地放飞在了那个岭南的春日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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