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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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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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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乡的星空下读书

自打父亲母亲相继地离开了我们之后,便是极少地回到了那个眷眷的故乡了,故乡的记忆,终是随着岁月的老去而趋于湮灭。回想起故乡的历历往事来时,独独忘不了的,便是那年那月里跟着父亲母亲一起守候过的那个不灭的儿时星空。

那时候,哥哥们还都住在西厢房里,我跟着父亲和母亲,一起住进了隔壁的东厢房。

那个时候,家里的三个哥哥们都已入了学,因为父亲严苛与孜孜的教诲,使得他们每每睡前的一阵子,便要温习一遍父亲当日留下来的课文。

每每月儿升起了的夜里,父亲便会趁着月光儿习惯地在东厢房里的床头边上读上一会儿的唐诗宋词,往往的这个时候,父亲是无暇去顾及哥哥们的温习的,这时便成了我们儿时里最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好在哥哥们都不是偷闲的主,当大伙儿忙完了一天的事情后,沙沙的翻阅声便窣窣地划落在了那个初夜下的一更天里。

我无聊着的时候便独自地伏坐在月光下的窗沿儿边上,仰望着这窗台边外的繁星点点,遥遥的夜空底下,一旁的母亲正缝补在皎洁的月光底里。

这时的初夜天空中飞来了一层薄薄的云彩,披着一片朦胧的轻纱,月亮儿在五光十色的云彩里自由地飞翔着。

我仰望着头顶上天边的那一船船星辉斑斓,倾听着耳畔边丝丝传来的虫吟浅唱,任由着披着吴带的缈缈云彩仙气缭绕地伴飞在月儿弯弯里。此时的我,仿佛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心身定格在了那一片惘然的天地时光里,任着浅浅的萤光闪闪地飞过了望月的旧窗台,母亲就轻轻地哼唱在柔和的月光底里。

“黑黑的夜空月低垂,

点点的繁星照窗台

高高的竹楼十八座

你在我的梳妆台

虫儿飞

虫儿飞

飞进我的梦中来

虫儿飞

花儿睡

天作帐帷地当床

摘得星辉十八箩

一箩萤窗下

一箩高阁台……”

不知什么时候我便浅浅地睡了过去,等着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床头边上的那盏烛黄灯火还在,枕着浅浅的窗台月色,大伙儿都睡在了柔和的月光底里。

那一刻,星星在天上,灯火在东厢房里,我们睡在了天底下的梦里头,月光儿轻轻地摇曳在床沿儿边上。

如梦的记忆袭来,像是一曲月夜下的清歌,风行在那年那月的那个遥遥的夜空之下。

“世事苍颜忆旧光,星灯吹梦月抚床。羲和若是多情意,便教时年莫别窗。

当年夜,月侵廊,依依呢语话厢房。光阴岁月流光散,梦断参商泪两行。”

到了二更天时分,睡梦中的我再一次地醒了过来,这时的月光儿不知何时告别了前夜的旧窗台,夜已沉沉地坠落在无边的黑暗里。正暗自感伤着时,庭院外突然传来了沙沙的起风声,一片地轻寒袭窗而来,墙上的幡帷动了,一阵沙沙的起风过后,一路乒呤乓啷的落地响炸开了沉睡中宁静的村夜。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来,窸窸窣窣着摸索了一通儿之后,厢房里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灼灼的灯火影就闪闪地跳闪在冰寒的午夜里,像是母亲那慈柔般的守护,温暖了整个微冷的夜晚。

我一时里睡不着 ,赶紧着起来陪会儿母亲。这时天上的月早已是隐去,我取出了哥哥们留下来的旧读本,在昏黄的灯火影下一页页地翻阅了起来。

“泉水泉水你到哪里去?”透着烛黄的煤油灯火,母亲一字一字认真地引读着我。

“我要流进小溪里。”我高兴地应答着母亲。

“溪水溪水你到哪里去?”母亲的脸上充满着期待。

“我要流进江河里。”我的眼睛变得神采起来。

“江水河水你们要到哪里去?”母亲洋溢起了笑意来。

“我们都要流进海洋里……”我激动着跳了起来。

这时窗外的风突然变弱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过后,屋瓦上空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打雨声,雨点轻唔着古色的屋瓦面,像是夜风下的阵阵窃语,天地陷入了物我相忘的万籁里,母亲轻轻地关起了窗户门。

这时,外边飘起了牛毛细雨来,淅淅沥沥飘飘洒洒的,像牛毛,像细丝,片片的滋润着屋檐外这春意无边的岭南夜色。

躲在昏幽东厢房中的我,睡躺在温暖的被窝子里,静听着厢房外这天地下的纷纷扬扬,任着绵绵的丝雨如慈母般的抚揉轻轻地低唔在古青色的屋瓦面,满满的惬意感便席卷而来。在这雨影的纷纷扬扬里,滚落着的欢畅小水珠像是春日里跳动着的小精灵,在瓦沟槽间溅起了一路欢畅地轻盈来。

“是雨来了么?”黑夜中传来了父亲急切的问语。

“是春天来了!”母亲不经意地应答着。

“春天来了么?”我从床沿边上惊起 ,迷茫地看着庭院外远方这黑漆漆的夜。

迷迷糊糊里来到了五更天,睡梦中的我再次被庭院外传来的井绳落水响惊醒,床头边的母亲已不在了身旁,远近的鸡鸣阑珊正一遍遍地撕裂着这黎明前的夜,在行人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里,终于又迎来了新一轮的黎明。

我惊悚着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朦胧睡眼,抬起头来看着天外时,朦朦胧胧的天空外已是放晴。

第二天一大清早起来,父亲母亲已不在了身旁。大哥哥带领着我们,走出了家门口,一路地奔行在那条熟悉无数的田间小路上。一群春日下的阳光少年在年少的时光里,却不意地跟刚归来的春天撞了个满怀。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哥哥们走在前面,我奔跑着跟在了后边,我们一路着来到了春日的田野上。

站在天底下的岭南垌野上时,回过头来望了望不远处的来时村落,整个的村落像是映贴在了缈缈的天边山岚下,宛若一幅泊靠在岁月里的时光画卷。

春天来了,春天又去了,垌野上却在一年复一年地守望着春天。

“垄上秋黄不复来,年年栉雨杏花开,小楼一夜风吹唤,猎猎春声岁月催。

吾去也,梦中归,三更梦老五更衰,待回父母窗灯下,复在天边画月台。”

初夜下的灶火台上又升起了炊烟袅袅,归家的惆怅正点点地吞噬着落日黄昏,返照的余晖里,门石边上吸汲着烟火的爷爷正深沉地舐犊着这岁月下的刀火农耕。

归家的那条乡间小路上,初春的暮色下,年轻的父亲正携着我耕种归来。

水井屋里燃起了节日的离离灯火,爷爷躺伏在昏黄的灯火影下神态迷离,初夜的坠落像是拉上了光的影子,黑暗在电光火石的行进中点点地聚拢,黑夜袭来,一年一度的二月节灶火就跳闪在了那年微冷的春夜里。

晚上时,月芽儿从厚厚的云层缝里钻了出来,淡淡地悬挂在了高高的屋檐角夜空下。

依然有着哥哥们夜读下的西厢房,父亲母亲和我就相守在灯火昏黄的东厢房里。

“双螺未合,双蛾先敛,家在碧云西。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

扁舟载了,匆匆归去,今夜泊前溪。杨柳津头,梨花墙外,心事两人知。”

父亲夜读在初夜下的东厢房里。看了一会儿的月,我终是觉得意兴阑珊,此时的父亲读得意兴正浓,于是无趣的我,便来到了哥哥们住着的西厢房里。

哥哥们正在忙着写作业,无暇来顾及我,我却纠缠起了哥哥们要教我读书来。无奈的哥哥们只能从旧抽屉里取出了一本泛旧的课本,翻出了泛黄的一页,领着我在月光下一遍遍地念读了起来: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这是哥哥们曾用的旧读本,记起我曾从先生的窗台边下路过时不经意间偷听过,读着读着时,似有一种百转千回寻遍后似曾相识的触碰感刹那间触遍了全身,我的整个世界瞬间升华在了书面那长长的留白里——与着古人,一同听书在远山近水下的鸟儿鸣涧里。那一刻的夜读启蒙,虽千山历遍,不及人间一回。

我半阖起眼睛,在浩洁的月光底下思寐了起来,任着柔柔的轻风明月在我如眸的眼底间片片滑过,水乳般地轻抚着我稚嫩的脸庞,万籁的夜仿佛安睡在了如水的月光底里。望着窗台边外挂着的弯弯月儿时,缈缈的天地下,突然间生出了一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情思来。

月是好月,可于我而言此时的诗书却更别有一番的情思,目光再次触及诗书的一刹那,时光仿佛停滞住了,夜风轻轻地吹拂了我思索的旧窗台。正冥思着时,一抹黑影从我的窗沿边上掠飞而过,探出了头看去时,千尺空蒙之外,被惊起的巢中鸟儿“嘎嘎”地鸣飞在了茫茫的天地夜色间,惊起却回头。这时,隐隐的时空另一端依稀又传来了父亲那熟悉却飘渺的月光下念白——在那年那个遥遥的夜空下: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父亲的念白,若即若离地飘行在那年的夜空下,仿佛独白于一个无形的时空世界里,隔着万水千山 ,又仿佛缭绕在我近乎咫尺的眼跟前,这种道不明的共情,缈缈地飘行在了那年那月那个星辉斑斓的星空下。

我拿起了画笔,在月光底下画起了满天的星天来。

先画上一幅袅袅升起的炊烟吧,让它停泊在我们老屋的东厢房旁。再抹上一抹的黄昏,让它停靠在落日的夕阳里。对了,再涂上一路哒哒的拄拐声,让它停靠在祖父回家的那条熟悉的青石小路上。

然后画上一扇儿时的窗台,里面种满了满天的星辉斑斓,我就伏坐在月儿弯弯里,母亲为我们缝补着夜灯下的梦。

再画上一个春色的原野吧,涂上些孩时的笑语,我们都流连在青涩的童年里,画中的我就坐在归来的牛背上。

再画上一个梦的岁月长廊吧,可是我并不在你描画的梦里,那就让我等在你的门前吧,等着你轻声来呼唤我。

当我从迷幻的画境里走出来的时候,突然西厢房里的哥哥们已不知了去向,正恍恍着时,这时屋后的晒谷场边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孩子们银铃般的月下嬉戏。

在那个广阔茫茫的月光底下的晒谷场边上,此时的热闹只属于他们。我回到了父亲母亲住着的东厢房门口时,叩门的那一刻,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嘎嘎”的雁鸣,一回头,迢迢的天际外一行行的雁群儿正缈缈地飞在了月光下的飘缈里,不问归期。这时,掩着的房门开了,父亲走了出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那一夜,我跟父亲不期而遇在东厢房的门口边上,在那个夜晚,一起看着天边上的雁行儿一群群地从跟前飞过,母亲就缝补在不远处灯火下温暖的东厢房里。

哥哥们回来的后半夜,我已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睡去,月光儿轻轻地挥洒在庭院前的空地处,也轻轻地挥洒在我梦中的窗帘边上。

四更天里醒来,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漆黑黑的庭院外不见了月光儿,空落落的东厢房夜空下忽然传来了父亲母亲那低低的絮语。

“你七叔,你说等到来年九月的时候,我们的阿明该上学了吧?”母亲在黑夜里叨絮着。

“是呀,不知不觉中我们的阿明已经长大了……”父亲在黑暗中悠悠地感慨着。

“马上要开春了,沙田边上今年我们种上两亩地的黑皮甘蔗吧!还有,今年我们草房子里的白蘑菇要多种些了……”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在几经的辗转与阵阵的轻咳声过后,屋子里终于传出了父亲沉稳的打鼾声。

我枕着隐隐的四更天沉沉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里来到了梦乡。梦里头,我告别了父亲母亲,跟着伙伴们一起离开了家门口。一路地走着走着,来到了春阳泛漫着的池塘边上,来到了学校后边的那片绿草茵茵的桦树林间,来到了崭新的课堂里,着一领的青青子衿,正襟地坐在了先生的课桌前。在琅琅的读书声中,我翻然地回过了头来,人群中蓦然看到了我的父亲母亲,她们站立着的教室门外,那一年 ,正有春风十里轻轻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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